本次列车终点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儿子辞去了工作，执意要南下读研。现在的孩子凡事有主意，做父母的又能说什么呢？看着飞速而去的动车，载着儿子奔赴不可知的未来，我没忍住还是在微信上给他发去了一句话：“命运把你安排在哪里，你就把哪里的欢乐发掘出来。”儿子回复：“谁的名言？”我又发过去一句：“王安忆的，小说《本次列车终点》中里的句子。”

　　之所以把这句话记得这么牢，是因为当年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在读书笔记上。这句看似平淡的大白话，现在回想，就好像列车轨道边的信号灯，当人生驶入弯道时，总能会发出微小但又可见的光，让心态保持一份乐观和平和。

　　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高中毕业的我，没考上大学，在我妈的工厂里做起临时工。相比较那些国营和大集体企业的正式职工，我多少有点自卑。就在这当儿，我读到了王安忆的短篇小说《本次列车终点》。故事不长，是一个知青回到上海的生活横截面。我却产生了深深的共情，那是年轻人踏上社会的惶惑，仿佛站在站台上不知该坐上哪一列火车。

　　再读《本次列车终点》，已然过了四十多年，难得的是小说依旧耐读，故事虽平实却触动人心。回归上海家里的陈信，经历的并非是他期待了十年的温馨美好，而是和弟弟挤在违章建筑的窘迫，是嫂子不希望他分家里房子的烦闷，是上公交不会侧身被人揶揄为外地人的尴尬。置身在喧嚣拥挤的大城市，黄浦江并不是地图上的蓝，大街上虽时尚繁华，但弄堂两边的屋子却像是鸽子笼，又像是口琴的格子。陈信开始想念乡下空旷的田野、经常散步的小树林、冬暖夏凉的甜水井，还有那双月牙儿般的眼睛。

　　我发给儿子的这句名言，出现在小说的开头，陈信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返回上海的列车，车上的一位乘客，得知陈信回上海的执念后，这样说道：“人，要善于从各种各样的生活里吸取乐趣。到哈尔滨，就溜冰；到广州，就游泳；去新疆，吃抓羊肉；去上海，吃西餐……命运把你安排在哪里，你就把哪里的欢乐发掘出来，尽情享受。也许，这就是人生的乐趣吧。”

　　还有比这更明白的人生箴言吗？我很庆幸在人生列车出发的起点站，就看到了这篇小说，记下了这句话。小说中“哪里”指的是地域，而我却把“哪里”扩大为人生的各种境遇，明白了“人活着，精神状态才是最顶用的健康密码”这个道理。

　　当年我和小伙伴们认真地工作，开心地玩耍，拿到了奖金，就跑到书摊上买心仪已久的《红楼梦》。在车间里锉完毛刺，等料间歇，搬一把椅子到树阴下看《古代汉语》《文学概论》，在而立之年，通过了汉语言专业高等自学考试。不惑之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成了一家报纸的记者编辑，磕磕绊绊，边学边干，在编排文字中接近文学的圣殿。

　　天命之年，在媒体融合的大潮中，又成了一个电视栏目的制片编导，克服着对影像世界无知的胆怯，用满腔的热情挖掘和传播地方文化。而今，就要迈向花甲之年，仿佛汹涌的激流在一片浅滩上慢了下来，再也不必像年轻时那样在站台上等待出发，而是告别职场，转向内求，在旅居他乡的日子里，向着湖泊大海，向着日月星辰。

　　人生本就是一次旅行，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和旅行的心情。儿子开始了新的旅程，我把这句话转给他，也是希望他能从这句话中得到启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不要自怜自艾，更不要怨天尤人，而是要用正念的思维积极面对，保持乐观的心态，认真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