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一位失败的贵族英雄

狂飙英雄的崛起与陨落

文 | 林聪舜

来源 | 《〈史记〉的人物世界》

前人的分析大抵已将项羽失天下的原因参究得很详尽，但由于时代的限制，他们对某些影响历史发展的力量，不可能像现代人那样看得这么透彻。有些问题他们看到了，却不够鞭辟入里；有些问题他们却视而不见。因此本文想重新探讨项羽失败的原因，并且希望能找出统摄这些失败原因的关键。

本文认为，项羽的确犯了很多重大错误，这些错误虽然有些可以由他的性格或智慧加以解释，但若追究下去，反而证明了项羽的出身。换言之，项羽旧贵族的出身成为他最大的包袱，使他在面对亘古未有的大变局时，无法找出最好的方式去应对，终于在懵懵懂懂中遭遇失败。以下就此加以说明。

电影《鸿门宴传奇》剧照，冯绍峰饰项羽

在探讨项羽失败的原因时，有许多现代的历史研究者在前人认为项羽分封不公的基础上进一步断定，项羽重行封建是他最大的失策，因为封建是历史的倒退，违反历史发展的规律，而且分封不公也为项羽带来层出不穷的难题。

姑不论项羽分封诸侯是否真的不公，但项羽的势力在重行封建后开始走下坡确是实情；而且在当时实行封建已缺乏类似周朝宗法封建的基础，无法凝聚诸侯的向心力，所以封建行不通是必然的。

但是，当时若不分封诸侯，事实上也行不通，因为灭秦是联合诸侯之力，而且六国遗民仍有浓厚的故国观念，所以项羽若想效法亡秦，强行称帝，不可能不再度流血，此观乎后来刘邦称帝后仍须承认异姓诸侯王的地位，再次第加以翦除，可以证明项羽不行封建也不可能。因此，项羽事实上是落入一个两难的局面，只是他没有把事情考虑得那么周到罢了，善乎刘辰翁所谓“立功易，为宰难”。

电视剧《楚汉传奇》剧照，何润东饰项羽

项羽当时确实已陷入两难的困境，非有大智慧不足以解决此一问题。若为项羽借箸代筹，走大一统的路子对他最为有利，而为安抚诸侯，应辅以较小规模的封建，此亦即走后来汉帝国封建郡县并行的路子，不过就当时的情势而言，要项羽凭空想出这个好办法是近乎苛责了。

大举封建乃是对当时“宰天下”者最为不利的方式，这点张良看得很清楚，当郦食其劝刘邦复立六国之后，谋桡楚权时，张良谓：

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

张良所陈述的情况当然也适用于项羽的封建，项羽分封天下后，不但人才流失，实力大损，而且已得到封地的，只会为自己的王国利益打算，不再为项羽拼命；未得封王的，则愤愤不平，唯楚是问。项羽的霸业因此难以维持。尤有进者，天下皆已分封，项羽属下之有大功者，已难以再封，以致功臣离心，而项王亦因亏待属下，心中暗疑功臣的忠诚，因此，项羽分封天下后，已难以再得士之死力，他的霸业开始走下坡路是必然的。

项羽灭秦后所面对的，是一个亘古未有的局面，面对此局面，选择封建或郡县的方式宰制天下，要有掌握历史潮流的眼光，并不是“师古”所能告诉他的，所以在这点上不能苛责项羽。但很不幸的是，旧贵族的出身，却很容易让项羽选择对他最不利的封建方式，因为六国旧贵族心目中的天下，仍是封建共主式的天下，而不是专制帝国式的天下；加以项羽是楚国旧贵族，对楚地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富贵归故乡的愿望极强，因此没有放眼天下的眼光，容易以楚人的立场看问题，能据楚称霸，他已心满意足。此所以凌稚隆称项羽：

从来无统一天下之志。

因此我们可以说，项羽旧贵族的出身，使他宰制天下时，毫不思索就选择了对他最不利的封建方式，而分封完毕，项羽的事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而项羽的旧贵族出身，使他忽视新兴的平民势力，用人唯亲，在旧贵族的圈子中找人才，因此属下能力强的平民野心家如韩信、陈平等人，都跑到了刘邦集团谋求发展，最后项羽阵营大闹人才荒，甚至连坚守成皋十五日的将领也找不到，因此项羽虽每战必胜，但独木难支，终于难逃败亡命运。

电视剧《楚汉传奇》剧照，何润东饰项羽

项羽不能任用人才的缺点，刘邦、王陵、韩信、陈平等人都认为这是他失去天下的关键因素。但项羽“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正反映了旧贵族式的用人习惯与用人眼光。吕思勉谓：

项氏故楚世家，其用人犹沿封建之世卑不逾尊、疏不逾戚之旧，汉高起于氓庶，则不然也。然是时知勇之士，固不出于世禄之家，此其所以一多助、一寡助乎？

这是说明项羽旧贵族的出身，影响他的用人习惯，以致不能得人才而用之。

徐复观谓：

领导人民（亡秦）的，却可分为两大集团：一是平民中的野心家，一是六国的残余贵族。·····项羽、范增们，却代表着残余的贵族。项羽对功臣的刓印不封，乃是只着眼于过去的贵族，而忽视了新起的平民野心家。他在关中戏下时，不是大封诸侯王吗？但他此后不再考虑平民野心家的愿望。刘邦开始是徘徊于二者之间，但因韩信首先向他提醒，张良继续促成，他便知道只有满足新起的平民野心家的愿望，才可能取得天下。

这是说明项羽的旧贵族出身，影响他的用人眼光，不懂得利用裂土分封的方式，笼制帝国式的天下；加以项羽是楚国旧贵族，对楚地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富贵归故乡的愿望极强，因此没有放眼天下的眼光，容易以楚人的立场看问题，能据楚称霸，他已心满意足。此所以凌稚隆称项羽：

从来无统一天下之志。

因此我们可以说，项羽旧贵族的出身，使他宰制天下时，毫不思索就选择了对他最不利的封建方式，而分封完毕，项羽的事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电影《王的盛宴》剧照，吴彦祖饰项

“背关怀楚”，放弃关中形胜之地而都彭城，也是后来项羽遭到挫败的重要因素，而我们由项羽东归的理由——“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又是旧贵族出身的怀旧心理与楚人地方意识发酵后惹的祸。固然梁楚九郡是项羽的根据地，而且军吏士卒皆思东归，建都关中有实际的困难；但反过来说，这正说明项羽只能把楚地当作根据地，格局太小，无法成为天下的领袖。后来刘项在荥阳、成皋间对峙，刘邦得关中人力、物力源源不绝地补充；项羽却后防不稳，粮道一再被截，兵疲食绝，最后被迫议和、撤军，划鸿沟为界，已是英雄末路了。

三分关中，立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以拒塞汉王，是项羽的另一失策，这等于把关中奉送给了刘邦。而项羽此一做法，也反映了他的旧贵族出身的立场，他坑杀秦卒后，独挟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入秦，要利用他们控制秦民，显然不知群众的力量，以为控制几个要员就可控制秦地。韩信当时就一眼看穿项羽分封三秦王的荒谬，他说：

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

果然，汉兵一出，三秦就传檄而定了。塞王、翟王皆降。章邯虽然善战，勉强支持近一年，但士卒既已离心，终于城陷自杀了。

电视剧《楚汉传奇》，何润东饰项羽

由于不了解人民的力量，项羽经常在打败敌人后进行屠杀，结果反抗的人越来越多，弄得他焦头烂额。司马迁与韩信都曾对项羽此一作风提出批判，认为这是他失数的原因之一。其中如坑秦降卒，屠咸阳，犹可算是报仇心切，导致行动过于激切，“项羽楚人，既失其祖，又失其季父，怨秦入骨；其入咸阳，犹伍子胥入郢，杀王屠民烧宫殿，以快其心者，亦不足异，谓之无深谋远虑可也，谓之残虐非道者，未解重瞳子心事”。但是田荣反齐，被项羽击败，逃至平原，为平原人民所杀。当时项羽若略施政治手腕，战事本可以结束，从而全力对付刘邦。但项羽却不此之图，“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由一战而胜到“连战未能下”，是因为项羽已与全齐国人民为敌了。由此一端，可见项羽的残暴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不思收揽民心，只想以暴力征服天下，纵使如何善战，也是战不胜战的，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敌人越聚越多，自己的军队越打越少，陷于完全的孤立。

由此可知，项羽灭亡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过于残暴，丧失民心。他顺应全民的愿望推翻暴秦，所以其兴也暴；一旦他与人民为敌，那么“五年卒亡其国”已是必然的结局。但他如此暴虐，轻易与人民为敌，显然也与他高高在上的贵族心态有关，他未能体会到人民力量的伟大。

电影《鸿门宴传奇》剧照，冯绍峰饰项羽

综上所述，项羽的旧贵族出身已成为他最大的包袱，由于他无法超越旧贵族的立场，以及由此衍生的楚人意识，因此遮蔽了他面对新世界的眼光，变成一个与时代脱节的霸王，他虽然想以无坚不摧的武力支配环境，但终被环境支配，他纵有盖世才气，也扭转不了这一切，最后终于在懵懵懂懂中遭遇失败的命运，他临死前虽然不甘地一再呼喊：“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但他的缺陷却是很明显的，只是他自己没有觉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