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记:峡谷间的清露与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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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驶入恩施的盘山公路,带着草木清香的湿风就裹着土家腊肉的香气扑来——不是旅游指南里“秘境鄂西”的生硬标注,是清晨屏山的晨雾缠着木船,是正午大峡谷的阳光吻着绝壁,是午后梭布垭的阴凉浸着石林,是黄昏清江的晚霞染透渔帆。五日的徜徉像翻一本浸着苔藓气息的册页:一页是碧水的清,载着船工的竹篙;一页是绝壁的褐,印着栈道修造者的足迹;一页是石林的灰,藏着守林人的身影;一页是江波的绿,刻着渔人的年轮。每处风景都不是圈起来的“观光地标”,是能嚼出咸香的合渣、能握出温润的石片、能磨出光泽的背篓、能触到岁月的吊脚楼,藏着恩施最醇厚的生活肌理。
屏山峡谷:晨雾里的木船与水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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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峡谷的晨雾还没散,我就跟着田大叔往码头走。他的胶鞋踩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肩上的船绳磨得发亮,竹编的船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要趁日出前撑船进谷,这会儿雾没散,水面平得像镜子,我在这峡谷撑了三十年船,哪处暗礁藏在水下都门儿清。”他的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青苔绿,掌心有竹篙勒出的深纹,那是年年与碧水相守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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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一线天”还浸在晨雾里,崖壁的轮廓像水墨勾勒的剪影,岸边的菖蒲在风里轻轻摇曳。“以前没有栈道的时候,山里人进出全靠这水路,”田大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雾中的崖壁,“我爹当年带着山货出山,就靠崖壁上的老藤辨方向。”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头,“这是峡谷石,经水冲了几十年才这么光滑,以前船工都捡来压船板,我刚学撑船时,就靠它稳住船身。”顺着码头往前走,晨雾中的木船静静泊着,船舷上的水珠顺着木板滑落,滴进碧绿的水里,惊起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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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吊脚楼里,田大叔的老伴正用土灶煮合渣。铁锅冒着白汽,黄豆磨成的浆在锅里慢慢凝结,豆香混着柴火味漫满小屋。“这合渣要选当年的新黄豆,煮到起绒才香,”她用粗瓷碗盛出一碗递过来,“你看这颜色,要煮到乳白才出味,不然就淡得像白水。”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屏山峡谷:“那时候码头还是碎石滩,我跟老田扛着木头垫路,一天要走几十里路,现在这些木船都能稳稳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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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过崖顶时,第一缕阳光洒在峡谷水面上,晨雾渐渐散开,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田大叔给我倒了杯莓茶,茶汤里飘着两片青竹叶:“有人来这儿只追着‘水上悬浮’拍照,”他指着远处的雾浪,“其实这峡谷的好,在晨雾里,在桨声里,在煮合渣的烟火里。”我捧着温热的茶碗,忽然懂了屏山的美——不是“湖北仙本那”的噱头,是木船的稳、合渣的香、老船工的执着,是把水的赤诚,藏在了晨雾的光晕里。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土家族姑娘的歌声,田大叔说这是村里的姑娘在采野菜,唱的是自家编的龙船调,听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恩施大峡谷:正午的绝壁与山的修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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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屏山峡谷开车一小时,恩施大峡谷的草木清香就钻进车窗。向大伯正蹲在绝壁栈道旁检修护栏,手里的扳手拧着螺丝的声响格外清脆:“要趁日头最足时检修,金属件才不会沾着潮气生锈,这栈道我修了十五年,得对游客的安全负责。”他的粗布褂子上沾着石屑,手背有凿子磨出的厚茧,那是与绝壁打交道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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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旁的观景台边,几个村民正编着竹背篓,竹条在手里翻飞,很快就成型一个结实的背篓。“这背篓要选三年的楠竹才耐用,”向大伯指着背篓,“以前修栈道时,工具全靠这背篓往上运,一天要往返十几趟。”他带我摸栈道的石板,“这些石板都是从山脚下扛上来的,每块都要打磨光滑,不然雨天容易滑脚。”不远处的山坳里,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跑,笑声顺着峡谷飘来,引得山雀在周围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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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大伯的工具包里,扳手、凿子、麻绳摆得整整齐齐,最旧的一把凿子刃都磨圆了。“这凿子是我师父传的,”他拿起来给我看,“以前修山路全靠它开山,现在有了机器,但栈道的细活还得靠手工。”正午的太阳晒得绝壁发烫,向大伯抹了把汗,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刚蒸的苞谷粑,就着腌辣椒吃最香,解饿还顶饱。”咬开苞谷粑,米香混着辣椒的鲜辣,瞬间驱散了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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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炷香”观景台时,阳光从绝壁间斜射进来,在栈道上投下斑驳光影。向大伯指着远处的山峦:“那是七星寨的方向,以前山里人赶集都要走两天,现在栈道修通了,半个时辰就能到。”他掏出块带着花纹的石片:“这是从绝壁上捡的,上面的纹路像峡谷的地图,给你做个纪念,以后看见它,就想起咱大峡谷的险。”我捏着微凉的石片,忽然懂了大峡谷的美——不是“绝壁奇观”的标签,是栈道的坚、苞谷粑的香、修造者的热忱,是把山的沉稳,藏在了正午的阳光里。
梭布垭石林:午后的阴凉与石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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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烈时,我跟着覃阿婆走进了梭布垭石林。她的布鞋踩在石缝间的落叶上悄无声息,手里的竹篮里装着刚采的蘑菇:“要趁午后进石林,石缝里的阴凉最解暑,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哪片石林藏着菌子都清楚。”她的袖口沾着石苔的绿渍,指节有枯枝划开的细痕,那是与石林相伴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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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石径如灰色绸带,最窄处的“一线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身旁的石林形态各异,有的像展翅的雄鹰,有的像打坐的老者。“这石林是四亿年前的海底变的,”覃阿婆扶着石壁往前走,“你看这石头上的纹路,是当年海水冲刷的痕迹,老辈人说这是海龙王留下的账本。”她指着石缝里的野花,“这是岩白菜,开着白色的小花,以前山里人受伤了就用它止血,我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全靠它治。”风中的草木香阵阵,混着石林的清凉,让人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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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深处的管护房里,覃阿婆的老伴正用石臼舂花椒。木槌撞击石臼的声响格外沉闷,麻香混着松烟漫满小屋。“这花椒要选霜降后的,舂到出红油才够味,”他用勺子舀出一点给我尝,“你看这颜色,要舂到暗红才出香,不然就淡得像白水。”墙上挂着张旧照片,是十五年前的梭布垭:“那时候石径还是土路,我跟阿婆扛着石板往上铺,一天要走几十里路,现在这些石林都成了游客喜欢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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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石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覃阿婆给我倒了杯老鹰茶,茶汤深褐,喝起来格外清凉:“有人来这儿只追着‘海底奇观’拍照,”她指着远处的石群,“其实这石林的好,在石缝的阴凉里,在菌子的清香里,在舂花椒的声响里。”我捧着温热的茶碗,忽然懂了梭布垭的美——不是“亿年石林”的符号,是石头的奇、茶水的凉、老住户的坚守,是把石的沧桑,藏在了午后的光影里。
清江:暮色的渔帆与江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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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清江的江面染成金红色时,我正跟着王大叔站在江岸边。他的渔帽被江风掀起一角,手里的渔网刚收上船,网兜里的鱼儿蹦跳着溅起水花:“要趁落潮前收网,这会儿鱼群都在浅滩,我在这清江上打鱼三十年,哪段江有肥鱼都清楚。”他的脸上刻着江风留下的细纹,掌心有渔网磨出的厚茧,那是与江水对话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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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渔舟静静泊着,木质的船身泛着油光,船头挂着的鱼篓晾得笔直,每一艘都承载着渔家的希望。“这船是我亲手造的,”王大叔指着最大的一艘渔船,“你看它船身的纹路,都是江水和岁月刻下的,再走十年都没问题。”他带我看船舱里的渔获,“这是清江的肥头鱼,肉质最鲜,晚上就用酸辣椒煮,是咱土家最爱的味道。”岸边的晒架上,晾着刚晒好的鱼干,金闪闪的,与夕阳的光芒交叠在一起,像撒了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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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江边的吊脚楼亮起了灯火,给江面镀上了一层暖光。王大叔的媳妇端来一碗酸汤鱼,汤色鲜红,香气扑鼻:“这酸汤要泡半年才够味,配着清江鱼煮,鲜得能掉眉毛。”她指着远处的江面:“那是晚归的渔舟,你听他们在唱歌,是土家的《渔歌调》,唱的是今天的收成好。”离开江边时,远处传来土家族小伙的唢呐声,与江涛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我捧着温热的碗,忽然懂了清江的美——不是“八百里清江”的类比,是渔舟的稳、江鱼的鲜、渔家人的坚守,是把江水的馈赠,藏在了暮色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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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恩施那天,我的包里装着屏山的石片、大峡谷的花纹石、梭布垭的蘑菇干、清江的鱼干。汽车驶离盘山公路时,回头望,渔帆还扬在江上,石林仍立在山间。五日的行走让我明白,恩施的美从不是“秘境”的空泛形容——是老船工煮的合渣、修造者蒸的苞谷粑、老住户舂的花椒、渔家人煮的酸汤鱼。这片土地的好,藏在每一缕峡谷清风里,藏在每一朵石缝野花中,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要你慢下来,才能触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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