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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太皇河上泛起淡淡雾气,济安堂后院的书房里,李承恩独坐灯前,手中摩挲着一锭银子,神情恍惚。
这锭银子是今日午后丘杏儿亲自送来的。王文柏已能下床行走,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再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丘杏儿喜极而泣,不仅付清了二十两药钱,更额外封了十两诊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郎中妙手回春,若非您坚持诊治,调整药方,丈夫怕是凶多吉少!”丘杏儿说着便要行礼,被李承恩急忙拦住。
此刻,李承恩凝视着手中银两,却无半分喜悦。他师从老太医载,治愈病患无数,从未像今日这般迷茫。
“承恩,独自发呆作甚?”
李济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承恩抬头,见父亲端着两杯热茶走进书房。年过花甲的李济安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他将一杯茶放在儿子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今日王家送来的诊金?”李济安瞥了眼儿子手中的银子,温和问道。
李承恩点点头,将银子放在桌上:“十两诊金,加上之前的药钱,共三十两。都说杏儿夫人大方,今出手果然阔绰!”
“王文柏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丘氏虽是庶出,也是丘家教养出来的,懂得礼数!”李济安抿了口茶,“你治好了王文柏的病,他们感激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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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恩却突然苦笑:“父亲,我真算治好了王文柏的病吗?”
“何出此言?”
“您知道的,王文柏病重之初,我便诊断他为风袭之症!”李承恩眉头紧锁,“当时我问过他病前行程,他也说曾在十字路口柳树下停留,遭了凉风。我据此开方,用的正是疏风散邪之药,可连服数日,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
李济安静静听着,不作评论。
李承恩继续道,语气愈发激动:“后来周老道前来,说的也是风袭之症,建议加的荆芥、防风、羌活、独活,与我先前用药大同小异。可奇怪的是,同样的治法,先前无效,后来却立竿见影。父亲,这作何解释?”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李济安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承恩,你可记得《黄帝内经》有云:‘治病必求于本’?”
“自然记得。可王文柏的病,‘本’在何处?”李承恩困惑不解,“我反复思量,初诊时望闻问切无不细致。他脉浮紧,舌苔薄白,恶寒发热,头身疼痛,皆是风邪袭表之象。用药也对症,为何不见效?”
李济安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夫百病之所生者,必起于燥湿、寒暑、风雨、阴阳、喜怒、饮食、居处’。王文柏在路口受风,只是诱因。或许当时邪气尚未完全发作,或许他体内另有隐疾,你我未能察觉!”
“但周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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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道虽是盲人,却能在达官贵人中逢源,必然有过人之处!”李济安缓缓道,“他为王文柏诊脉时,我也在旁观察。他不仅诊寸口,还诊人迎、趺阳,察听呼吸之声尤为仔细。或许他察觉了某些我们忽略的细节!”
李承恩摇头:“即便如此,为何同样的药物,前后效果天差地别?”
李济安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承恩,人有命,天时不到,人力所难为也!”
“父亲也信天命?”李承恩有些惊讶。李济安行医四十余年,素来讲究医理实证,罕谈天命。
李济安微微一笑:“为父年轻时,也曾以为医术可解万病。随老师傅行走时,见识过无数疑难杂症,有些轻而易举治愈,有些费尽心力仍无力回天。后来渐渐明白,医者,治病不治命!”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王文柏书生气质,心地善良,风口之地站久了受风袭很正常。为何先用药没效?可能是病情还在发展,邪气未至巅峰,药力难以奏效。或是他体质特殊,需要更长时间调理;又或者……”
李济安停顿片刻,轻声道:“或是命运不该他那时好或者死!”
李承恩怔住:“父亲此言,未免太过……”
“太过玄虚?”李济安接话道,“承恩,你想想,王文柏病重时,正值春转夏之际,天地之气交变。他病发第三日,太皇河一带突降大雨,持续两日。待雨过天晴,周老道恰好归来,调整药方,病情即好转。这其中,岂无天时影响?”
“可是医者当信医理,而非天命啊!”李承恩坚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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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安坐回儿子对面,神色严肃:“医理与天命,本不相悖。《伤寒论》开篇即言:‘夫天布五行,以运万类;人禀五常,以有五藏’。人与天地相应,疾病随四时变化。王文柏发病于季节交替之时,痊愈于南风满天之日,岂是偶然?”
他继续道:“我并非要你迷信天命,而是希望你明白,医者是在天意人命下尽人力听天命而已。王文柏先前的治疗,虽未见显效,却可能遏制了病势发展,为后续治疗奠定基础。如同筑堤防洪,洪水未至时,不见其功,却非无用!”
李承恩默默听着,眉头稍展,但仍未完全信服。
李济安见状,又道:“你可知为何周老道要王家去十字路口祭祀?”
“民间迷信罢了!”
“或许不尽然!”李济安目光深远,“王文伯在十字路口得病,心中已有郁结。祭祀之举,或许解开了他的心结,心安则气顺,气顺则药力易行。这也是治病的一种方法啊!”
李承恩若有所思:“父亲是说,治病不仅治身,还需治心?”
“正是!”李济安点头,“王文伯是读书人,心思细腻。在路口受风后,或许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冲撞了什么。这种忧虑反而加重病情。祭祀之后,心结解开,配合药物,自然好转!”
李承恩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我初诊时只治其身,未治其心,故而疗效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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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然如此!”李济安安慰道,“医者非神,难以面面俱到。重要的是,你一直坚持诊治,随时调整药方,最终治愈了病人。这便是医者的本分!”
李承恩摩挲着医书封面,轻声道:“父亲,我自幼随您学医,记得您常说‘医道无穷,当精益求精’。这些年来,我自认勤勉不辍,博览医书,钻研病例。可面对王文柏的病症,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若医术在天意命运面前如此渺小,我们何必苦心钻研?”
李济安神色凝重起来:“承恩,此言差矣。正因为天命难测,医者更应精进医术,以应对各种变数。若因天命而放弃人力,才是真正的无能!”
他指着窗外太皇河的方向:“你看那河水,奔流不息,遇石则绕,遇堤则蓄,但终归东流入海。医者如治水,须顺应自然,而非对抗自然。了解天时、地理、人情,方能成为良医!”
“记得我三十岁那年,曾遇一妇人产后血崩,用尽方药皆不见效!”李济安回忆道,“后来其夫偶然提及,妇人产前曾梦已故母亲,心中不安。我便让其在院中祭拜先母,果然心安血止。此事让我明白,情志郁结对病症影响之大,不亚于外邪!”
李承恩默默点头,心中的困惑似乎消解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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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安又道:“你记得你的师爷吗?我年轻时随他学习,他曾因没治好一个县令而受罚,但你师爷并未因此灰心,反而更加精研医理,编纂医书,惠泽后人。他常说:‘医者,顺天之时,测地之性,度人之情,而后可为也’!”
“师爷……”李承恩喃喃道,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医者之道,贵在坚持!”李济安语重心长地说,“你如今遇到的困惑,为父年轻时也曾经历。重要的是不因此而气馁,反而要更加谦卑地钻研医术,理解疾病的多面性。王文柏的病例,恰恰提醒我们,治病需全面考量,既要注重药石之功,也不可忽视情志之因!”
夜渐深,李济安起身准备离去,临行前对儿子说:“承恩,医道如登山,你已至半山,见到更广阔的天地,故而感到自身的渺小。这是进步,而非退步。望你勿因一时困惑而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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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开后,李承恩独坐灯下,思绪万千。他重新翻开医书,在王文柏的病历旁认真记录:
“某年夏,治太皇河王文柏风袭之症。初诊用药效微,非药不对症,乃天时未至,病势发展之故。后逢雨过天晴,加以心理解郁,同样药方乃见奇效。医者治病,当顺天时,察地理,度人情,不可执一而论。另记:十字路口久立易招风邪,非仅民间妄谈,乃因路口风势回旋急骤,体虚之人易受其害。嘱病患日后避之!”
写罢,他吹熄油灯,推开窗户。夜空中繁星点点,太皇河水声隐隐传来。李承恩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的迷茫虽未完全消散,但已多了几分释然。
远处王家宅院的灯火依稀可见,王文柏大概正在书房读书,丘杏儿或许在旁刺绣。想到这对夫妻能够重享平静生活,李承恩嘴角不禁浮现一丝微笑。
“尽人力,听天命!”他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桌面的银锭上,那不再是他医术无能的证明,而是又一个被治愈的生命对医者的感激。
李承恩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病人前来求诊,而他,将继续在医道上探索前行。天意虽难测,医者仁心却永不改变,这或许就是父亲想要告诉他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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