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洲国崩溃时“帝宫”逃亡记

导读

郑广元是伪满洲国国务总理郑孝胥的孙子，与溥仪的二妹韫和结婚后，即跟随在溥仪身边。“满洲国”崩溃时，他是负责“帝宫”逃亡的经管人之一。他以其亲身经历，回忆了在大栗子沟的许多细节，是对这段逃亡过程的详实记录。

01

溥仪一行人匆忙逃亡

1945年8月，日本帝国主义及其扶持的伪满政权灭亡的日子来到了。8月9日中午，日本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和参谋长秦彦三郎面见溥仪，通知他将“国都”暂时迁到通化。三天后，溥仪一行踏上了逃亡之路。

随同溥仪逃跑的，有皇后婉容、贵人李玉琴、弟弟溥杰及其妻子嵯峨浩，溥仪的二妹、三妹、五妹及三个妹夫，溥仪的乳母、随侍等。“帝室御用挂”吉冈安直和伪祭祀府总裁桥本虎之助，是离不开溥仪的人。其他诸如伪满总理张景惠、总务厅长官武部六藏及各部伪大臣，也纷纷跟着逃跑。

这一大群人挤在一列火车上，走了两天三夜，于1945年8月13日到达长白山区、鸭绿江边的大栗子沟铁矿区。这群人在这里过了两天惊惶不安的日子。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无条件投降，伪满洲国傀儡皇帝也宣布“退位”。

当天，“御用挂”吉冈通知溥仪去日本，叫溥仪挑选几个随行人员。溥仪挑了溥杰和三妹夫润麒、五妹夫万嘉煕，这三个人都是在日本学过军事的，还挑了三个侄子，都是侍候“皇上”最得力的，再就是医生黄子正和随侍李国雄。

下午，我（注：本文口述者郑广元，是伪满洲国国务总理郑孝胥的孙子）去看溥仪，见他情绪颓丧，他叫我把随行人员名单交给吉冈。

我走进吉冈的住所，只见他和伪祭祀府总裁桥本两人，身穿日本和服，坐在“榻榻米”上，正在低声谈论什么。吉冈接过名单，看完后说：“好吧，飞机小，乘不了许多人，就这样吧。”

随即，溥仪把一大群家属和随行人员留在大栗子沟，派溥俭、溥偀和我三人照料。晚上，溥仪一行人匆匆忙忙乘上火车，离开大栗子沟到通化去了。

02

“皇亲国戚”滞留大栗子沟

溥仪走后第二天，大栗子沟周围的日本关东军部队全部撤走，半山上的“建国神庙”被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这时，一大群伪满宫内府和大栗子沟铁矿的日本职员和家属，还留在铁矿区宿舍楼里。

伪满宫内府的日本人，每天的饮食由矿区日本人供给。内廷有自己带来的粮油，矿区只供给一些菜蔬。伪宫内府的一群日本官吏见溥仪一走，更是摆出一副专横跋扈的样子。

日本翻译道满，要内廷司房管理人严桐江交出带来的大米、面粉、白糖和油料等食品，由日本人管理。溥俭、溥偀和我研究，只同意分一部分给他们食用。道满不同意，向严桐江发怒，我们不理他，他也无办法。伪宫内府的日本人弄到内廷分给的食品后，就各自在家里做糕点。

不料，距大栗子沟不远的临江县城里，前一天日本人挨了中国人的打，他们家里的东西全被抢光，消息传到大栗子沟，村里、矿里的工人和家属，大人、小孩一齐来到矿区日本人的住处，把他们家里的东西也全都抢走了。那个一向气势汹汹的道满，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被撕破，垂头丧气地靠在墙角边，不敢动弹。当晚，所有日本人都被赶到车站仓库里去住。溥杰的日本妻子和女儿，仍留在中国人当中生活。

第二天，内廷人员也都集中迁到一所大库房里，库房里分隔成八九间，带来的食品和溥仪的一些行李，都放在那里。

住在库房里，皇后婉容有两个太监侍候，有带来的鸦片烟抽；贵人李玉琴也有佣人侍候；嵯峨浩自从到大栗子沟后就穿上中式服装，带着女儿整天坐在房中，愁眉不展；严桐江把带来的英国香烟分给会抽烟的人们，还把内廷储存的鱼翅和海参做菜分给大家吃。

03

大栗子沟来了苏联军官

一天下午，忽然来了一辆大轿车，后面跟着一群伪警察。车停在路旁，从车里走出一名苏联军官、一个没有穿军服的苏联人，和两名手里拿着轮盘式冲锋枪的苏联士兵，他们向库房走来。

这时，内廷人员都惊慌起来，一个个都急忙收拾行李，挤在走道里，等候苏联军官吩咐。苏联军官把这一群人召进一间较大的房里，然后满脸笑容地向屋里挤满的人们讲话，由那个没有穿军服的苏联人翻译成中国话。

苏联军官问：“你们为什么都背着行李，站在走道里呢？”然后又解释说：“你们不必害怕，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于是，大家都围着长桌坐下，静静地听着。

他自我介绍说，他是苏联战斗英雄比夫廖夫中校，是在欧洲战场战胜纳粹德国后，调到远东来对日本作战的。他还透露消息说，你们的“皇帝”溥仪在苏联受到很好的待遇，你们可以放心。

最后，他说他来大栗子沟，是要找几个人去苏联侍候溥仪，其中要一名厨师，去做中国饭给溥仪吃。然后，他拿出一张名单，叫溥俭、溥偀及随侍数人，准备随他去苏联。严桐江拿出带来的法国香槟和进口雪茄，请苏联军官用，比夫廖夫中校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比夫廖夫要求见见皇后婉容。他走进婉容的房里，礼貌地和婉容握手后出来。他又约大家到屋外参观两名苏联士兵手中的新式武器——轮盘冲锋枪。侍候婉容的太监说，婉容要给溥仪去信，让他执笔，报告溥仪婉容平安，希望早日团聚。信写好后，交溥俭带去。

溥俭、溥偀走后，留在大栗子沟的还有40多人，由我照料。溥仪的侄子、伪宫内府近侍处处长毓崇和职员吴少香，也自动参加照料。

当时，山沟里时常有拦路抢劫和绑架的事，为了安全，我们每夜安排人轮流在库房门口值班。后来，我们去联络了当地的伪警察和伪铁路警察，请他们保护，每处送去10万元伪币。

约一个月过去，毓崇同吴少香、霍青云（内廷佣人）去临江县城，联系迁移的事。他们找到临江县伪县长，安排将离县公署不远的临江公寓做我们的临时住所。并且，联系了铁路段派一列专车到大栗子沟来“接驾”，沿途由铁路警察保护。办这些事，一共被索取了10万元伪币。

我当时纳闷，严桐江哪来这多钱？后来严桐江才透露，溥仪当了十几年傀儡皇帝，每月都有存钱，到大栗子沟时，带来120多万元伪币。

04

皇后婉容去世

11月，我们迁到临江县城里。经过几天安顿，生活稍安定些。县城里的确比大栗子沟安全，日用品和食品也能买到。

约过半个多月，临江县一带又紧张起来，传说八路军向临江进军，已离县城不远。伪县长以下的一些官吏，纷纷逃跑。

新年前夕的一天夜里，约11点钟，忽有敲大门声，随后冲进来十几名八路军战士，举起枪叫大家“不许动”。随后冲来一名拿手枪的战士，让大家都集中到大屋里，听他讲话，后来才知道他是八路军后勤部李政委。李政委宣布，溥仪的财物全部查封，随行人员的行李要检查一次，不需用的物品全部交出。

次日早晨，李政委和七八名青年战士便到各个房间检查行李，我们把一些用不着的物品都交了。严桐江曾把溥仪的部分物品分交内廷随行人员，藏在各自身边，后来，这些物品都被查了出来。

新年过后不久，李政委通知伪宫内府内廷，准备送婉容、李玉琴、嵯峨浩、太监和佣人共七人回长春。次日，一辆卡车把七个人送走，其他随行人员也搬出临江公寓，遣散回家了。

婉容、李玉琴、嵯峨浩等七人，到通化后就暂时住下了。在通化住了不久，被送到长春。婉容被送到她的哥哥润良那里，润良不肯收她；李玉琴被送回她的娘家去了。其他人也散了，只有婉容和嵯峨浩没有去处。

当时，苏军在撤出东北时，比夫廖夫中校在中途扔下溥俭、溥偀等人不管，于是，溥俭、溥偀都逃走了。溥俭到通化，随婉容等人到长春，又随婉容和嵯峨浩到延吉，一起被关进监狱。

那时，婉容病已垂危，有时昏迷不醒。过不久，准备去哈尔滨，婉容行动不便，溥俭本来要送她去，旁人再三劝他不要带婉容去，就让她死在监房里算了。溥俭和嵯峨浩于是离开了延吉，途中听人说，在他们走后第三天，婉容就死去了。

据《末代皇帝溥仪与国宝》 郑广元/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