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木之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是走在一条满是蛛网的路上。
无论多小心,总是会被黏上一身甩不脱的晦气。
他是个好人。
这是青岩镇上,从七岁小童到七十岁老叟,人人都认可的事。
李家祖上是开染坊的,传到他手里,他为人实诚,用的都是最好的染料,从不偷工减料,价格也公道。
可偏偏,生意就是做不下去。
三年前,一场无名大火,把他家的染坊烧了个干干净净。街坊四邻都安然无事,唯独他家那一片,火舌像是长了眼睛,绕着别家走,一门心思地吞噬了他半辈子的心血。
查来查去,只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李木之认了。他觉得,许是自己命里有此一劫。
他带着妻子云娘,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起早贪黑,勉强度日。
可厄运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总围着他打转。
旁人进山,捡到的是山菌野味;他进山,采回来的草药,却让家里养了五年的老母鸡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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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下河摸鱼,摸到的是肥美的河鲫;他下河,却一脚踩进尖利的碎瓷片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把脚都给废了。
最让他揪心的,是他的独子,明明。
明明这孩子,聪明伶俐,就是身子骨太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镇上的郎中换了个遍,药吃了一碗又一碗,气色却总是不见好。
孩子脸上那种病态的蜡黄,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李木之的心上。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我李木之,自问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何老天爷要如此待我?
云娘是个贤惠的女人,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抱着生病的儿子,红着眼圈对他说:“当家的,兴许……兴许是我们上辈子欠了什么债,这辈子来还的。”
“上辈子……”
李木之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力。
他想不通。
若真有因果,为何善无善报,恶却不见恶果?
隔壁的张屠户,平日里缺斤短两,欺行霸市,可人家里却是人丁兴旺,生意红火,儿子个个长得牛高马大。
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磨着李木之的神经。
他开始相信,自己身上定是背负了什么看不见的“业障”。
这东西,如影随形,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没被厄运压垮,先被这股无形的绝望给吞噬了。
02.
为了“消解业障”,李木之几乎用尽了世俗人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他听说城东的龙王庙灵验,便三步一叩首,从镇西头一直拜到庙门口,额头磕得青紫,渗出了血丝。
他在神像前长跪不起,一遍遍地忏悔自己可能在无意中犯下的过错。
“弟子李木之,若有得罪神明之处,恳请宽恕。”
“若有伤害生灵之举,弟子愿来世做牛做马偿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可走出庙门,迎面就被一辆失控的板车撞翻在地,刚买给儿子的一包糖饼,碎了一地。
他听说布施可以积攒福报,便将杂货铺里本就不多的存货,分给了镇上更穷苦的人家。
拿到东西的人对他千恩万谢,夸他是活菩萨。
李木之心中稍感慰藉,觉得这次总该有些用了吧?
可当天夜里,一场暴雨,他家本就老旧的屋顶漏了七八个洞,屋里屋外下着一样大的雨。
他和妻子云娘,抱着瑟瑟发抖的儿子,一夜无眠。
雨水打在他们身上,冰冷刺骨,也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
后来,有个云游的和尚路过青岩镇,告诉他,想要业障消,需得心诚,日日诵读《地藏经》,可超度冤亲债主。
李木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识字,便缠着镇上的教书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白天看店,夜里就在昏黄的油灯下,用手指着经书,磕磕巴巴地诵读。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熬红了。
云娘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心疼地劝他:“当家的,歇歇吧,你这样身子会熬不住的。”
李木之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不行,我总觉得就快有用了,我能感觉到,那些缠着我的东西,就快被我念走了。”
然而,现实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那天,他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诵经,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云娘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猛地睁开眼,冲了出去。
只见他那宝贝儿子明明,不知何时跑到了院子里,为了去够树上的一只蜻蜓,竟失足掉进了家里的那口枯井里!
那口井早已干涸多年,平日里用一块大石板盖着。不知为何,今天那石板竟被人挪开了一半。
李木之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发疯似的跳下井,将满头是血的儿子抱了上来。
那一刻,他怀里抱着奄睨一息的儿子,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手中的那串念了不知多少遍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
他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也跟着一起,彻底断了。
什么神佛,什么忏悔,什么诵经……
全是假的。
都是骗人的!
李木之抱着儿子,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03.
儿子的命,总算是抢救了回来。
但这一摔,让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郎中说,这孩子伤了根本,以后恐怕……
郎中没把话说完,但那惋惜的眼神,李木之全看懂了。
从那天起,李木之变了。
他不再去寺庙,不再诵经,不再相信任何关于因果报应的说辞。
他把所有的经书付之一炬,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云娘很害怕他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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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愿看到他为了求神拜佛而奔波劳碌,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样,如同一潭死水,眼中再无一丝光亮。
“当家的,你别这样,我怕。”云娘拉着他的手,泪水涟涟。
李木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
“我没事。”
他没事,他只是认命了。
既然这业障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那便由它去吧。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儿子身上,杂货铺的生意也彻底荒废了。
家里的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就在李木之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要这么在绝望中耗尽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身处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浓雾。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坐以待毙时,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
他循着香气走去,看见一尊白衣观音,手持净瓶,慈眉善目地端坐于莲台之上。
那法相庄严,宝相慈悲,让人见之忘俗,心中不自觉地便生出无限敬畏与安宁。
李木之愣住了。
他已经不信神佛了,为何会梦见观音菩薩?
“李木之。”
观音菩薩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天籁,温和而清晰,仿佛能穿透他心中所有的迷茫与痛苦。
“弟子在……”李木之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你可知,你前世为何人?”
李木之茫然摇头。
观音菩薩叹息一声:“你前世乃是一方巨贾,家财万贯。曾遇大荒之年,你开仓放粮,救人无数,此乃大功德。”
李木之心中一动,难道自己不该受苦?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观音菩薩继续说道:“然,你也曾许诺乡邻,待来年丰收,将借出一批最好的种子,助他们恢复农事。”
“后来,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你却因生意繁忙,将此事忘于脑后。乡邻们等不到种子,错过了农时,次年又有不少人家因此陷入困顿。”
“你并非有意为之,却因一诺未践,让百户人家空等一场,希望落空。这股失望与等待的怨念,便成了你今生的业障之源。”
李木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个承诺?
就因为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菩薩慈悲,”他急切地叩首,“弟子知错了!弟子愿意忏悔,愿意弥补!求菩薩指点迷津,弟子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观音会让他诵经千遍,或是重塑金身。
然而,观音菩薩却只是微微摇头。
“消解业障的秘诀,不在忏悔,亦不在布施。”
“你所受之苦,源于‘失信’;你所求之解,必在‘践诺’。”
“弟子不明白!”李木之急道。
观音菩薩伸出纤纤玉指,指向一个方向。
“去吧。”
“去城西的老榕树下。”
“在那里,你会找到真正消解业障的法门。记住,那法门,是世人最容易忽略的一件小事。”
话音刚落,白雾翻涌,观音法相渐渐隐去。
李木之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微明。
他怔怔地坐着,梦里观音菩萨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城西,老榕树下?
一件……最容易忽略的小事?
04.
李木之决定去看看。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好过现在这样坐着等死。
他跟云娘交代了一声,只说出去散散心。
云娘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烙了两张饼,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
“早些回来。”
“嗯。”
青岩镇的城西,有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榕树。
树冠极大,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据说已有五百年的树龄。
夏日里,这里是镇民们纳凉闲聊的好去处。但现在正值初春,天气尚寒,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随风打着旋。
李木之在树下站了很久,从清晨站到日暮。
他仔细观察着过路的每一个人。
有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货郎,有结伴回家嬉笑打闹的学童,也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
他们都是最寻常的世间人,身上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
菩薩说的法门,到底在哪里?
那件小事,又到底是什么?
李木之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天色渐晚,他怀里的饼已经冰凉,心里那点因梦境而燃起的希望,也随着寒风一点点冷却。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榕树巨大的树根缝隙里的……乞丐。
那乞丐衣衫褴褛,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李木之走南闯北,见过的乞丐不少,但从未见过如此落魄之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乞丐年纪似乎不大,只是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样子,是饿了很久了。
李木之心里动了一丝恻隐。
他想起了自己病床上的儿子,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所受的苦。
大家都是可怜人。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已经变得又冷又硬的烙饼,放在了乞丐的身边。
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这只是一个善良好人下意识的举动。
做完这一切,他叹了口气,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木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乞丐,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拿起一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饼,是你给我的?”乞丐问。
李木之点点头:“我看你快不行了,吃点东西吧。”
乞丐没有说谢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得李木之心里有些发毛。
“你是个好人。”乞丐缓缓说道,“可惜,是个被承诺束缚住的好人。”
李木之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他……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
李木之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乞丐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您……您究竟是何人?您知道我的事?”
乞丐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半张饼,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
“我不是什么人,只是在这里等一个‘失信’的人。”
他抬眼看着李木之,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做的忏悔都做尽了?”
李木之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血丝:“我拜神佛,我布施,我诵经……我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我的厄运却从未停止!”
“那是因为,”乞丐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李木之耳边炸响,“你一直在向外求,却从未向内寻。”
“你求神佛宽恕,却忘了,你真正对不起的,不是神佛。”
乞丐站起身,他明明身材瘦小,可在李木之眼中,却仿佛变得无比高大。
“你那被遗忘的承诺,亏欠的是当年那些满怀希望,却最终失望而归的百家乡邻。”
“业障之根,源于他们落空的期盼和怨念。”
“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化解这股怨念,你忏悔的对象,本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啊。”
一字一句,如同利剑,剖开了李木之心中最深的迷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不是神佛……那是……那是谁?”
他想明白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
李木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对着乞丐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神仙!求您指点!弟子愚钝,求您明示!”
“我该怎么做?我该去哪里找那些乡邻?百年已过,沧海桑田,我……我该如何践行那个承诺?”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他所有绝望和痛苦的宣泄,也是他看到最后一丝希望的呐喊。
05.
那乞丐,或者说,这位神秘的老者,并没有立刻扶起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李木之。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你这一跪,不是跪我,是跪你心中那份迟来的悔悟。”
老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洞穿一切的锐利只是错觉。
他伸手,将剩下的一张半烙饼拿了起来,递还给李木之。
“起来吧。回家的路还长,把这个带上。”
李木之却不肯起,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无比执着。
“老神仙,您若不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今天就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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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定了,眼前这位,就是菩萨派来点化他的高人。
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老者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痴儿,痴儿。”
“你到现在,还是没懂。”
李木之愣住了。
“还没懂?”
老者盘腿在树根上坐下,示意李木之也坐。
李木之不敢,依旧跪着,只是抬起了身子,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童。
“我问你,你觉得‘践行承诺’,最重要的是什么?”老者问道。
李木之想了想,答道:“是……是做到自己说过的话?”
“对,也不全对。”
老者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
“记住,‘践诺’二字,重在一个‘践’字,身体力行,而非口头说说。”
“更重要的,是那份无论时隔多久,无论代价多大,都愿意去完成承诺的‘心’。”
“你的前世,因无心之失而失信于人。那股业力,其实就是一道心锁。这把锁,锁住了你的气运,让你做什么都不顺。”
“诵经、布施,都只是在锁外面敲敲打打,看似虔诚,却触及不到锁芯。”
李木之听得入了神,急切地追问:“那锁芯是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天给我这两张饼,可曾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李木之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当时只是看您快饿倒了,一时心生不忍……”
“这就对了。”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便是你今日能见到我的缘由。”
“你那份不求回报的善念,是你本性中的光,也是打开那把心锁的钥匙。”
“菩萨点化你来此地,并非是让我直接给你答案,而是让你在这绝境之中,依然能做出最本心的选择。”
李木之似懂非懂。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但那东西又像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知道,答案就在眼前了。
他鼓起所有勇气,再次叩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老神仙,请您明示!”
“那件世人最容易忽略的小事,那真正能消解业障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李木之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老者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周围的風似乎都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老者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仿佛映照着百年的沧桑和智慧。
他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消解业障的秘诀,不是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