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场秋雨,不大,但足够把整座城市浸泡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婉。
我的表妹,大姨的独生女儿。
我接了起来。
听筒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压抑的、断续的抽气声,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兽。
“小婉?”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姐……”
她终于开了口,一个字,就碎了。
紧接着,是洪水决堤般的嚎啕。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些,开了免提,放在办公桌上。
玻璃桌面冰凉的质感,顺着我的指尖,一点点传到心脏。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两手空空,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站在大姨家门口。
那时候的我,不会哭。
只是饿,饿得胃里像有把小刀在反复刮。
大姨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说,静静,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可以是烫的。
现在,大姨的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姐,他外面有人了。”
“姐,我该怎么办啊?”
“姐,你帮帮我……”
我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远处的建筑都笼罩得模糊不清。
我说:“别哭,小婉。把眼泪擦干,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挂掉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像一块黑色的、凝固的琥珀。
小婉的哭声,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记忆里一道生了锈的锁。
那把锁后面,关着的,是我自己的,两天前的惊涛骇浪。
两天前。
同样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
我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想给陈阳做一锅他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我们结婚七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拥有一个看得见江景的顶层公寓。
他是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合伙人,忙,是常态。
我是律所的商业律师,忙,也是我的日常。
我们像两颗被精确设置了轨道的行星,在各自的宇宙里高速运转,只在夜晚短暂交汇。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室馨香。
我切好葱花,准备等他进门,就撒上那抹最新鲜的绿。
手机响了,是陈阳的助理,问我陈阳下周去邻市出差的高铁票,是订商务座还是一等座。
我说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陈阳的手机落在了家里。
我们就这样,忙到连对方的出差行程,都需要通过助理来中转。
我拿起他的手机,想看看他的日程表。
手机没有密码,或者说,他的指纹,我的指纹,都能解开。
这曾是我引以为傲的,我们之间所谓“绝对信任”的证明。
我点开购票软件,想看看他之前的出行习惯。
最新订单里,没有下周的票。
我下意识地点开了“我的”,然后是“常用信息”。
“常用旅客”里,是他的名字和身份证。
“常用同行人”里,除了我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安然。
一个听起来就很温柔,很无害的名字。
备注是:小安。
我的指尖,就那么停在屏幕上,动弹不得。
厨房里,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唱着欢快的歌。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世界明明那么吵,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嗡”声。
我点开那个名字,下面是一长串的出行记录。
高铁,从我们这个城市,到邻市。
出发时间,大多是周五晚上。
返程时间,周日下午。
每个月,至少两次。
最近的一次,就是上个周末。
上个周末,他告诉我,他要去参加一个建筑论坛,封闭式管理,两天。
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那种,当你发现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它的每一个针脚都清晰可见时,一种荒谬到极致的,生理性的,想笑。
我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和我发现它时一模一样。
然后,我走回厨房,关掉了火。
那锅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泡沫一点点平息,就像我心里的温度,一寸寸凉下去。
我不是一个会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的职业教会我,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证据,逻辑,条款,才是我的武器。
我脱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柜子里。
换上出门的衣服,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口红的颜色,是正红色,Dior999。
我的战袍。
我给陈阳发了条微信。
“今晚回来吃饭吗?”
过了很久,他回:“在开会,可能要晚点,你先吃,别等我。”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虚拟的拥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回:“好。”
然后,我打车去了他的公司。
雨夜,写字楼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光。
他们公司在十七楼。
我没有上去。
我就坐在楼下大堂的沙发上,看着电梯口那块冰冷的显示屏。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绷得紧紧的。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陈阳走了出来。
他没有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二十出头,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仰着头,正在跟陈阳说着什么,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陈阳在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那种应酬时的,带着恰到好处弧度的笑。
也不是回到家,卸下一身疲惫后,那种略带倦容的笑。
那是一种……松弛的,明亮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亲昵,又熟练。
女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微微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我没有冲上去。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走到门口,陈阳替她撑开伞。
看着他们并肩走进雨幕,身影很快被模糊。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焦距对得不太准,画面有些虚。
但足够了。
足够让我记住,这个让我七年婚姻变成一个笑话的夜晚。
我比陈阳先到家。
我把那锅已经凉透了的汤,倒进了马桶。
冲水的轰鸣声,像是对我这七年付出的,一场盛大的嘲讽。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没有开灯。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可以藏起我所有的狼狈和裂痕。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带着一身的雨气,陈阳走了进来。
“静静?怎么不开灯?”
他打开灯,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我因为不适应光线,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在等你。”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换了鞋,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抱我。
我往旁边侧了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我的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我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模糊的雨夜,一把伞下的两个人,亲昵的姿态,清晰可辨。
陈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血色从脸上褪尽的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是狼狈的躲闪。
他不敢看我。
“静静,你听我解释……”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解释什么?”我问,“解释这只是你的一个普通同事?还是解释,你帮她撩头发,只是出于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关爱?”
“或者,你还想解释一下,你们每个月至少两次的,去邻市的‘短期差旅’?”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他颓然地垂下头,像一尊被抽空了内里的雕塑。
“对不起。”
他说。
我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了这三个字。
多么廉价,多么轻飘飘。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说,“陈阳,我们谈谈。”
“不是夫妻之间的争吵,也不是情侣之间的质问。”
“是两个成年人,两个民法上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独立的个体,就一份已经存续了七年的‘合同’,出现的严重违约行为,进行一次理性的,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谈判。”
我的语气,冷静,克制,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进我们之间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陈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合同?静静,我们的婚姻,在你眼里就是一份合同?”
“不然呢?”我反问,“婚姻是什么?是激情,是浪漫,是风花雪月?”
“不,婚姻是责任,是义务,是忠诚,是面对诱惑时的自我约束,是面对困境时的共同承担。”
“它本质上,就是一份以感情为基础,以法律为保障的,关于人生的长期合作协议。”
“而你,陈阳,单方面撕毁了这份协议里,最核心的条款——忠诚条款。”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痛苦,有震惊,还有一丝……陌生。
仿佛,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他喃喃自语。
我笑了。
“不是我变成了这样,是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以前,我们的‘合同’履行得很好,所以你只看到了我的A面。现在,‘合同’出了问题,你看到了我的B面而已。”
“我是一名律师,陈阳。我的职业习惯,就是把一切都建立在规则和证据之上。”
“所以,收起你那套‘我们之间怎么了’的文艺片台词,我们来谈点实际的。”
“第一,那个女孩,是谁?”
“第二,多久了?”
“第三,你打算怎么办?”
我像一个审讯官,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回避的空间。
他闭上眼,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叫安然,是我们院新来的实习生。”
“半年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可笑,“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男人,一家设计院的合伙人,告诉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阳,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他。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是,我错了,我混蛋!”他低吼道,“可你呢?静静,你这几年,你看过我一眼吗?”
“你只看你的案子,你的KPI,你的晋升!这个家,对你来说,不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吗?”
“我每天在公司累死累活,面对甲方的刁难,下属的烂摊子,回到家,想跟你说说话,你永远都在打电话,在看文件!”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一个黑洞里,每天都在往下掉,往下掉……我抓不住任何东西!”
“而安然,她不一样。她很年轻,很崇拜我,在她眼里,我不是那个焦头烂额的陈总,我是她的老师,是无所不能的前辈。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轻松。”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这就是理由。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有能力。
只是因为,我不是一张白纸,不能让他随意涂抹英雄的色彩。
只是因为,我是一个跟他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成年人,无法为他提供一个可以逃避现实的,梦幻的乌托邦。
“说完了?”我问。
他愣愣地看着我。
“如果说完了,那就继续我们刚才的议题。”
“关于‘你打算怎么办’,我给你两个选择。”
“A,离婚。”
“我们没有孩子,财产分割很简单。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包括这套房子,车子,存款,股权,按照婚姻法规定,你是过错方,我要求你净身出户,我不会要你一分钱,但我会让你失去所有。”
“B,不离婚。”
“如果你选择不离婚,那么,从明天开始,断掉和那个女孩的一切联系。”
“然后,我们要签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第一,所有家庭重大开支,超过一万元,必须经双方同意。第二,你的收入,由我来管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再有下一次,你自愿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的权益。”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说完,我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回头看他。
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冷血,无情,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可是,谁又知道。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没有感情。
我只是,不敢让我的感情,在我最需要理智的时候,出来捣乱。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哭了,我闹了,我就输了。
输掉了我最后一点,作为林静,而不是陈阳的妻子,所剩下的,骄傲和体面。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陈阳一夜没睡,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到我出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是彻夜未眠的红。
“我选B。”他说,声音嘶哑。
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一式三份的《婚内财产协议》。
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我递给他。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他接过那几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看着落款处,我的签名。
我的字,一如既往,冷静,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静静,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把我推到这一步的。”我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阳。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还有一件事。”我说。
“我要见她。”
陈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见她干什么?”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静静,这件事跟她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我要让她知道,她碰的,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家庭。”
“我要让她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还有责任和代价。”
“地点你来约,时间今天下午。”
“我不想在公开场合,闹得太难看。这对你,对她,对我,都不好。”
“我只是去,宣告我的主权。或者说,是宣告这份‘合同’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陈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我们约在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靠窗的卡座,用绿植隔开,私密性很好。
我先到的。
点了一杯柠檬水,没有加糖。
酸涩的口感,在舌尖蔓延,让我保持清醒。
陈阳带着安然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静静。”陈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
安然就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换下了昨天的白衬衫,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很素净,也很……年轻。
那种年轻,是胶原蛋白饱满的脸颊,是清澈见底的眼神,是面对未知时,那种混合着胆怯和倔强的神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曾经以为,我会恨她。
恨她的年轻,恨她的出现。
但此刻,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的女孩,我却生不出一丝恨意。
我只觉得,荒诞。
我和陈阳,七年的婚姻,七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却要被这样一个,连情场规则都不懂的小女孩,轻易地撼动。
“坐吧。”我说。
陈阳拉开椅子,让安然先坐下,然后自己才在我对面坐下。
他全程,没有看我。
安然坐下后,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受惊的鸵鸟。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
她小声说:“一杯……橙汁。”
我把面前的柠檬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尝尝这个。”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林……林律师。”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知道我是律师?”我有些意外。
“陈……陈老师,跟我说过。”
陈老师。
我心里冷笑一声。
真是个讽刺的称呼。
“既然知道我是律师,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可以更高效一点。”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不容置喙。
“安小姐,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跟你谈判,也不是来指责你。”
“我只是来,向你陈述几个法律事实。”
“第一,我叫林静,是陈阳的合法妻子。我们的婚姻关系,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保护。”
“第二,根据法律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这包括陈阳的工资,奖金,股权分红,以及我们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
“第三,婚姻关系的核心,是夫妻双方的忠诚义务。任何破坏他人合法婚姻的行为,即使不受法律的直接制裁,也要受到道德的谴责,并可能引发一系列的法律后果。”
我每说一句,安然的脸就更白一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汽。
“我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我继续说,“因为陈阳,他不是一个物品,他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成年人。他的选择,是他自己的责任。”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以林静的身份,来捍卫我作为妻子的合法权益。”
“也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提醒你。”
我顿了顿,看着她那双,像小鹿一样惊慌失措的眼睛。
“安小姐,你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已婚男人的,所谓的‘爱情’上。”
“他今天可以为了你,背叛我。明天,他同样可以为了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背叛你。”
“他口中的‘疲惫’‘黑洞’,不是你的出现就能填补的。那是他自己人生的课题,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和解决。你不是他的救世主,你只是他逃避现实的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当新鲜感褪去,当激情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你猜,他会选择什么?”
“他会选择回到他那个,虽然有裂痕,但足够安全,足够稳固的,由法律和财产构筑的‘家’里。”
“而你,安小姐,你会被留在原地,一无所有。”
“不,不是的!”
安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陈老师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他说,跟你在一起,很压抑,像住在一個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
“他说,他会离婚,他会娶我!”
她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插进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样的。
压抑,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
我端起手边的白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微压制住了心口那阵尖锐的刺痛。
我看向陈阳。
他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反驳。
沉默,就是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安然。
“他说的这些,我相信。”
“因为爱情,或者说,是激情上头的时候,人总是会说很多,自己都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是,安小姐,让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签好字的《婚内财产协议》,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陈阳先生亲笔签署的。你可以看看。”
安然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可能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法律术语,但她一定看懂了最后那条。
“若乙方(陈阳)在协议期间,再次出现违背夫妻忠诚义务的行为,则乙方自愿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
她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了吗?”我说,“这就是他给你的‘承诺’。”
“他选择了财产,选择了他和我共同建立的这个‘家’。而不是你。”
“所以,安小姐,现在,你还觉得,他是真的爱你吗?”
安然呆呆地看着那份协议,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无声的绝望。
我站起身。
“我的话说完了。”
“陈阳,你留下,处理好你的‘私事’。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处理不好,你知道后果。”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一道彩虹,横跨在天际。
很美。
但我却觉得,无比的刺眼。
我打了一辆车,报了家的地址。
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我才发现,我的手,也在抖。
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我不是胜利者。
这场仗,从它开始的那一刻,就没有赢家。
我只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守住了我的阵地。
一片,已经变成了焦土的,阵地。
那天晚上,陈阳很晚才回来。
他没有进卧室,睡在了书房。
我们开始了冷战。
或者说,是进入了一种“契约化”的共存模式。
他每天按时回家,把工资卡上交给我。
他不再加班,不再有应酬。
我们会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但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颓唐的气息里。
我呢?
我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照常上班,开会,见客户。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
工作不会背叛我。
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比经营一段充满变数的感情,要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这张巨大的双人床上,闻着枕边陌生的,没有他气息的味道,还是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我也会问自己,这样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有意义吗?
但一想到离婚,想到要把这个人,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出去,我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七年啊。
人生,有几个七年?
我把我的青春,我的信任,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我不甘心。
就这样,我们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回家,发现厨房里亮着灯。
陈阳系着围裙,在煲汤。
是我最喜欢喝的,玉米胡萝卜汤。
我愣在门口。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回来了?”
“嗯。”
“汤……快好了。你先去洗个澡,出来就能喝了。”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
“那个……安然,她辞职了。”他低声说,“她回老家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静静,”他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沉默了。
锅里的汤,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和那天晚上,我为他煲的那锅汤,一样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底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深深的疲惫。
“陈阳,”我说,“你知道吗?生活就像一个柠檬,很酸,很涩。”
“我们结婚七年,遇到了很多问题。工作压力,备孕失败,沟通越来越少……这些,都是生活扔给我们的柠檬。”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把这些酸涩的柠檬,做成一杯可以入口的柠檬水。”
“可是你,你放弃了。你转身,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一杯甜的,现成的橙汁。”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喝橙汁了,你想回来,跟我一起,继续做这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柠檬水。”
“你觉得,公平吗?”
陈阳的脸,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不公平。
凭什么,背叛的人,可以轻易地请求原谅?
而受伤的人,却要背负着伤口,去纠结,要不要给予宽恕?
“汤,我不喝了。”
我转身,走回卧室。
“我没胃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大姨家。
大姨拉着我的手,手心温暖又粗糙。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小小的玉坠,戴在我的脖子上。
她说:“静静,这是大姨给你的。玉能养人,能挡灾。以后,让它替大姨,好好保护你。”
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玉坠,还在。
二十年来,我从未离身。
它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却给了我一丝安定的力量。
我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笼罩着这个空旷的,冰冷的房间。
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之所以不愿意离婚,不甘心,不仅仅是因为那七年的感情。
更是因为,这个家,是我好不容易,才拥有的。
从小,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父母离婚,各自再婚,我像个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是大姨,给了我一个家。
是陈阳,给了我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这个家,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它是我的壳,我的庇护所。
我可以允许它有裂痕,但我不能,让它就这么碎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陈阳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如果不喜欢,就扔掉吧。”
字迹,潦草,又带着点不安。
我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开始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
他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石榴,然后一颗一颗,耐心地剥好,放在水晶碗里。
他会记得我们所有的纪念日,然后提前订好餐厅,买好礼物。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开着车,在我的公司楼下等我,无论多晚。
他不再提过去,也不再强求我的原谅。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努力地,补写一份,迟交了太久的作业。
而我,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冷眼旁观。
看着他,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我们之间那台,已经坏掉的,关系修复机里。
我不知道,这台机器,还能不能修好。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让我可以说服自己,再试一次的,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小婉的这通电话。
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的哭喊,听着她那些,充满恨意和不甘的质问。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为他生孩子,为他操持这个家,我做错了什么?”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那个,!”
我仿佛看到了,两天前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选择克制和冷静。
如果,我冲上去,撕打,咒骂。
如果,我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两败俱伤。
结果会怎么样?
除了让我自己,变得更加面目可憎,除了把我们最后一点情分,都消耗殆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守不住我的家,也得不到我想要的,公平。
我忽然明白了,大姨当年,为什么要把那个玉坠给我。
玉,温润,却坚硬。
它教会我的,不是以卵击石的刚烈,而是以柔克刚的智慧。
真正的强大,不是摧毁。
是重建。
是在一片废墟之上,重新一砖一瓦,搭建起秩序和规则的能力。
“小婉。”我打断了她的哭诉。
“你想让他身败名裂,很容易。”
“你是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来源。只要你能证明他出轨,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法官会向你倾斜。”
“我可以帮你,收集证据,打这场官司。我保证,让你拿到,你应得的,最多的财产。”
“但是,然后呢?”
“拿到钱,离了婚,撕破了脸,你的人生,就会好起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剩下,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姐……我不知道……”
“我只是……好恨……”
“我懂。”我说,“这种恨,就像一把火,会把你自己,也烧成灰烬。”
“小婉,你先冷静下来。给你自己,也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质问他,也不要去寻找那个女人。”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陪孩子。”
“一个星期后,如果你还是想离婚,想让他身败名裂,你再来找我。姐帮你。”
“但如果,你发现,你还想给这个家,一个机会。那我们就换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煲了汤。”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就收到了回复。
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欣喜若狂的,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也许,那杯柠檬水,永远也变不回最初的甘甜。
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往里面,加一点糖,加一点蜂蜜。
让它,变得,可以入口。
这就够了。
晚上,陈阳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路过蛋糕店,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栗子蛋糕。
我最喜欢的口味。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喝着汤,吃着饭。
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荒原。
有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汤,好喝。”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婉……她怎么了?今天给你打电话,好像在哭。”
“她家里的事。”我没有多说。
“哦。”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
我在客厅切蛋糕。
他洗完碗,走过来,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静静,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家。”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奶油上,晕开小小的,透明的印记。
我用尽全力,才守住的家。
我小心翼翼,试图修复的裂痕。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暴风雨过去,一切,都在慢慢地,回到正轨。
然而,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在餐桌上,“嗡”地振动了一下。
亮起的屏幕上,是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律师,我是安然。”
“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关于陈阳,关于他的公司,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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