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一旦选择做行政，很难心无旁骛做研究

每经记者：丁舟洋 毕媛媛 每经编辑：黄博文

西湖大学、新基石研究员项目……国际著名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的名字，与这些打破常规的科研创新实践紧紧联系在一起。

施一公曾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2008年，40岁的施一公放弃普林斯顿大学终身教席，回到清华大学，被视作海外高层次人才回归中国的一个“风向标”。2018年初，50岁的施一公刚升任清华大学副校长两年多后，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清华，投身新型大学西湖大学的创办。

视觉中国图

“鼓励成为‘乖孩子’，抑制了很多学生的创新能力”“我说出来会被喷，小小的西湖大学要改变世界吗？我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如果我的学生不能超过我，或者心里还觉得需要跟着我的足迹一直走下去的话，我不是白培养他了！”施一公经常有一些语出惊人的表达。这些话看似尖锐，背后却是对中国科研生态和人才培养的深层思考。

今年11月底，作为目前国内社会力量资助基础研究力度最大的公益项目之一，“新基石研究员项目”揭晓第三期获资助名单，青年科学家脱颖而出是最大亮点。项目资助类别分为实验类和理论类，资助期为5年。实验类每人资助额为2500万元（每人每年500万元），理论类每人1500万元（每人每年300万元），期满可申请续期资助。

在获资助名单揭晓现场，“新基石研究员项目”科学委员会主席施一公又一次语出惊人：“大学校长绝无可能申请‘新基石’，副校长也不行，因为一旦选择做行政，就很难心无旁骛做研究。所以，应该把机会留给有时间做研究的优秀科学家。”

在获资助名单揭晓现场，施一公还接受了包括《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内的媒体记者采访。

“不数论文、不卡时间，而且尽量不打扰研究员”

采取社会力量资助、资助力度如此之大、聚焦基础研究的自由探索……在施一公眼中，已经实施了三期的“新基石研究员项目”（以下简称“新基石项目”）是一个“奇迹”，“是我们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

“由一家企业（腾讯）不要任何回报地拿出100亿元，将其作为公益项目，让科学家做决定，帮助支撑中国的基础研究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施一公坦言，最开始，他对此真的是“半信半疑”。

施一公表示：“这个项目开始前，我一直在想，它能不能真的实现？因为基础研究看不见、摸不着、不能马上转化。”

回国近20年，施一公多次在公开场合直言，当目光投向“从0到1”的突破时就会发现，由中国科学家提出来的重大原始发现、原创理论，还远远不够。

几年前，在谈及“中国论文数超过美国”这一情况时，时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施一公，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发言时说了三次“很担心”。“在各个单位，不论是晋升还是考量绩效，都会把专利、发表文章、文章的引用数和文章所发表杂志的影响因子作为标准，而且这一风气愈演愈烈。”

科研环境的改变并非朝夕之功，培养基础科研的创新人才也需要探索创新机制。这也是施一公创办西湖大学的原因之一。当“绩点为王”和“论文竞赛”压得高校学子、青年教师疲于奔命时，施一公曾抛出“西湖”宣言：“我们学生不需要‘卷’成绩和点名次，老师不需要‘卷’论文数量。”

在施一公看来，任何量化都是对创新的桎梏和限制，这绝非西湖大学所追求的价值导向，发表论文只是创新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据《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了解，在西湖大学，一位教师发多少篇论文和他的收入并不挂钩，更不会纳入教师的考核评价、职称晋升，学校看重的是老师的研究，是否剑指世界科学前沿，是否对其所在科研领域有实质性的贡献。这也是“新基石项目”的导向。

“我们坚持给予优秀科学家充分的信任，获选（‘新基石项目’）的绝大部分科学家，未来五年将得到2500万元的稳定支持，理论类科学家也会获得1500万元的支持。‘新基石项目’的研究员有完全的科研资源支配权和研究路线选择权。在资助期间，基金会对广大‘新基石项目’研究员不考核、不数论文、不卡时间，而且会尽量不去打扰他们，希望他们有一个自由、安宁的科研环境。”施一公说，“5年资助期结束之后，研究员还可以申请第二个五年的续期资助。”

基础研究的本质，决定了其不可预估性。“原创是不可预估的。我们只在乎你将来能走多远，选择什么样的领域，而不在乎你3年出了几篇文章、5年发表了几个专利。”施一公反复强调，“我们看你是否有改变人类基础研究轨迹的发现和突破，所以说，只是看你有什么科学突破，不数个数，只看影响和对科学的贡献。”

“今年比较遗憾的是，入选的女性研究员还是太少”

有望改变人类基础研究的轨迹，需要什么样的科学家可以做到？

在施一公看来，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那些敢于挑战“无人区”、提出颠覆性问题的研究者，而这样的人，首先得有不被琐事缠身的自由。

为确保“新基石项目”入选者能全身心投入科研，项目设置了严格的边界条件。施一公明确表示，“如果你是大学校长，绝不可能申请，副校长也不行”。

施一公解释称，行政职务会大量占用科研时间，难以做到“心无旁骛”。他希望把机会留给真正有时间、有精力深耕基础研究的科学家。此外，获资助者在资助期内不得再接受新的企业委托项目，以避免商业利益干扰纯粹的科学探索。

据施一公介绍，在“新基石项目”的评审机制上，初筛、初审、终评三个阶段的评审均具有国际视野，由在国内外经历过大型科学项目评审的一流科学家完成。

“今年的初审阶段，继续实行100%海外同行评议，终审阶段采用国内和国际专家结合的会评形式，并通过断开式评审，最大限度避免人情因素的干扰，体现科学品位的多样性。同时，项目严格执行利益冲突回避制度，今年在整个评审阶段共产生489人次的回避，覆盖亲属、师生、合作等各类可能影响公正的情况。”

值得注意的是，年轻化是最新一期“新基石项目”的显著特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了解到，“新基石项目”第三期的入选者，平均年龄为45岁，远低于55岁的申报上限，也较前两期47岁的平均年龄进一步下降。

“这是一个好现象，我个人相信两年后这个趋势会继续，这也说明我们中国科学后继有人。”施一公说。

据记者了解，在第三期“新基石项目”研究员中，最年轻者为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吴凯丰，申报时仅35岁。在数学与理论计算机领域，3位入选者中有2位为青年科学家，平均年龄仅为38岁。

“今年一个特点是（通过）自由申报（而成为候选人的）有15位入选，占到最后入选人数的43%，这是相当不容易的。所以，尽管你没有被机构、大学、研究所提名，你还是可以自由申请，只要你有梦想就可以试一试。”施一公表示。

“今年比较遗憾的是，女性研究员有3位入选，低于我们的期待。”施一公坦言，“我觉得，一个好项目应该有更多的女性科学家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