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满城”特征探析

为了保持固有的传统习俗，防止旗人“沾染汉俗”，满洲统治者在京城和驻防诸省建造“满城”，集中容纳旗人。关于满城问题，学者们在认识上有很多差异，研究中出现了诸多矛盾之处，因此，有必要对这一问题作进一步的分析和探究。本文拟就目前存在的一些分歧，清代满城的数量、分布及特征等问题加以研究。

一、研究中的问题

驻防、满营等问题在许多著作或论文中被讨论过，研究专家、学者的数目也很可观。诸种成果中，有的曾对满城作过一般阐述，有的则研究的较为深入。然而，在对满城数量、内涵及特点的理解上，许多观点不相一致，在阐述上存在模糊之处。

目前针对满城数量的看法疑点颇多，根据建国后满族社会调查，满族后裔言满城共48个，而另有学者持34满城或者20满城之说。

关于满城内涵及特征，有学者述及清代城市时认为，在城市建设方面，由于满清是少数民族政权，故在一些较重要地区的中心城市内另建四周以城墙隔离的设防城堡——满城，以便与汉族居住区分离，以为满城是在地区中心城市内建设的四周以城墙隔离的设防城堡。另有学者论述：“清兵入关统治全国后，在一些较重要的府、州城均建有驻扎八旗兵的兵营城，一般称为满城。有的在城中，如西安，将明代的秦王城改为满洲驻军城。成都则在城的西南部另建一城墙，划出一块作为满城。有的则在城外另建驻军城，或利用原有军营改筑为满城。一般均有城墙与城市其它部分分开，这也反映少数民族统治者与市民的矛盾”，认为满城是在地区城市等地建筑的兵营城，主要用来驻扎八旗兵，一般都有城墙与城市的其他部分分开，包括两种位置形式，即位于城内或建于城外。综合上述观点，共同之处是他们皆肯定满城是设防的兵营城，四周立有隔离性城墙与城市的其它部分分开；歧异点在于，第一种观点认为满城位于城内，第二种则举例说明城内、城外皆有。因此可知，满城的位置问题目前仍是尚待解决的一个问题。

李凤琪先生在《青州驻防城建城概述》一文中，多用八旗驻防城称谓青州八旗驻防要地。《八旗通志初集》则曰：“山东青州府驻防，雍正七年（1729）设。满城一座，四门，城楼四座”，记载满城即是青州府八旗官兵驻扎的兵营城。如此，八旗驻防城与满城似乎有差异？然而，它们究竟有何不同呢？另，吴元丰先生《清代伊犁满营综述》一文：“清代伊犁满营是一个军政合一的组织，具有军事、行政和生产三项职能，担负守卫和开发我国西北边疆的重任”，并称：“伊犁满营因所驻之城不同，又分称惠远城满营和惠宁城满营，其建制也有区别”，以“惠远城满营”、“惠宁城满营”称谓伊犁八旗驻防营。按惠远城、惠宁城满营专驻八旗兵，建有八旗官署和独立的城垣，具有一定的防守作用，似乎可以被称为“满城”，但吴元丰先生探讨时却没有使用“满城”一词，表明满营与满城好像不是同一概念？

如此，满城的数量、特征以及跟驻防城及满营的区别等问题仍有争议，本文将在论述中探明之。

二、满城数量及大致分布

确定满城数量，首先要对满城内涵作出界定。严格来说，只有满足如下条件的驻防城才能被视为满城：由将军、副都统、城守尉以及参赞、办事、领队大臣率领；驻防中包括满洲官兵。

满城都具有一定的规模，最高驻防官员一般在正三品以上，涉及将军、副都统、城守尉、参赞、办事、领队大臣等（参赞、办事、领队大臣主要驻防新疆），而防守尉（正四品）以下官员驻防的城池一般不具有满城的特征，同时未被清人称为满城。另一方面，只有八旗满洲官兵（八旗军包括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单独驻守或与八旗蒙古军、八旗汉军共同防卫的驻防城才被称为满城（参考驻防所在地方志书）。

其中，满蒙旗兵合驻的情况最多，如宁夏、凉州等；满洲兵单独守卫的情况也不少，如吉林满城仅伯都纳为满旗、蒙旗协驻，其余皆由满旗兵单独驻防；满蒙汉共驻者亦存在，如西安满城即主要由满蒙汉共同驻防。值得注意的是，单独由汉军或者蒙古军守卫的驻防中一般不存在满城，如广州、京口驻防，虽分别由将军和副都统率领，但因所驻官兵分别是汉军和蒙古军，所以仅被称为满营、旗营、驻防营等，而非满城。根据上述概念内涵，对满城的数量即可作出明确的统算。实际上满城的数量既非48个，也非34或20个，将京师满城计算在内共有27个，分别为京师满城，东北吉林地区的宁古塔、珲春、伯都纳、三姓、阿勒楚喀满城，西北新疆的惠远、惠宁、巩宁、孚远、会宁、广安满城，畿辅地区的密云、绥远满城以及山西太原府、四川成都府、湖北荆州府、江南江宁府、山东青州府、河南开封府、浙江杭州府和乍浦、陕西西安府和潼关厅以及甘肃凉州府、宁夏府、庄浪厅等地的满城（见图1）。

△ 图1 满城空间分布示意图

三、满城特点

除了概念上的特点，满城另有其他诸多特征。

1.具有显著的军防特点

首先，满城是清代军事驻防发展的产物。1644年清军入关，清朝建立起统治全国的政权，定都北京。入关的满、蒙、汉八旗官兵，大部分驻扎京师，通称“京营八旗”或“京旗”，以拱卫京师。随着全国的统一，清朝统治者又陆续派八旗兵驻防于全国各地要冲，戍防腹里和边疆。驻防的数量在清中叶以后达到94个。而满城即是在众多驻防的设置过程中产生的，是清代八旗军事驻防建置上的重要内容，为清廷出于防卫地区安全需要而设的一种居处空间，具有突出、鲜明的军事性质。

其次，满城内所驻为八旗官兵，担负着重要的军防使命。《八旗通志初集》载：“山西太原驻防。顺治六年（1649）设。分府城西南隅为满城……甲兵五百名内。雍正二年（1724），新增甲兵八十七名，未给房。其原设甲兵，共给房九百七十三间”，说明太原满城内有许多八旗甲兵驻扎防守。又如四川成都府驻防满城，“康熙五十八年（1719）正月，准兵部咨，檄委成都府知府刘世奇，于府城西北隅斜板桥，监造满城一座。六十年（1722）二月完工……再查城内所设副都统衙署一所……佐领、防御、骁骑校衙署七十二所，共八百八十八间。甲兵营房四千九百八十间。仓房四十间，库房四十间。教场一处，内演武厅三间，照壁一座，将台一座，群房、厨房、马房各三间”。副都统、佐领、防御、骁骑校等官员衙署以及甲兵营房构成满城内部主要建制。上面论述证实，满城建置确为清代军事驻防发展的产物，主要由八旗官兵驻守，具有显著的军防特征。

2.经过详细的规划设计

建造满城之前，一般都要经过详细的规划设计。多数情况下，先由官员向上题报，经朝廷批准后方能筑造。史载，“宁夏驻防。雍正五年（1727）正月，陕西总督岳钟琪题报，宁夏建筑满城，盖造衙署营房”；“潼关驻防。雍正五年（1727）三月，工部尚书臣李永绍等议准，陕西总督岳钟琪疏称，潼关添设八旗官兵，建筑城（满城）垣，盖造衙署营房”；“河南开封府驻防。康熙五十七年（1718），河南巡抚杨宗义题准，于开封府城内西北隅，建造房屋，驻扎官兵……五十八年（1719）筑造满城一座”。

议准之后，地方官员需详细勘查地形，选择适宜的城址进行督建。前述宁夏盖造满城衙署营房等，即是由督臣年羹尧委凤翔府知府赵世朗等督修建筑的。而潼关满城于雍正五年（1727）三月由工部尚书臣李永绍等议准、陕西总督岳钟琪疏称后，“原议于潼关西门外，接连旧城建”，“经布政司张廷栋同旗员踏勘，潼关西门外之北，逼近黄河，水势泛涨可虑。而城内更无宽间地址。离潼关城西一里许，相近教场处，地势宽广，建筑甚宜。凡置买民屯地亩，修壕筑城，瓮砌女墙，建设城门城楼，造桥开井，盖造城守尉以下各官衙署”。可见，潼关满城在盖造之前，亦是经过了详细的勘查议证。与此相似，其它诸多满城在筑造时也都要经过仔细的踏勘，兹不赘述。

满城大多内部规划结构比较合理，布局井然有序。《八旗通志初集·旗分志二》称：“自顺治元年（1644），世祖章皇帝定鼎燕京，分列八旗，拱卫皇居。镶黄居安定门内，正黄居德胜门内，并在北方。正白居东直门内，镶白居朝阳门内，并在东方。正红居西直门内，镶红居阜成门内，并在西方。正蓝居崇文门内，镶蓝居宣武门内，并在南方。盖八旗方位相胜之义。以之行师，则整齐纪律；以之建国，则巩固屏藩。诚亘古以来所未有者也”。京城八旗的位置非常明确，布局之规整一目了然。

其他满城内部格局亦大都合理，设施有序。如密云满城（见图2）平面布局十分规整，各旗基本按固定方位坐落，城墙、城门、八旗官房的位置清晰明了。江南江宁府驻防满城，除了具有齐整的总体布局外，设施上建将军衙署二十五间，副都统衙署二十间，协领衙署十五间，佐领衙署十二间，防御衙署八间，骁骑校衙署六间，领催、前锋、马甲、营房俱各二间，箭亭，八旗共八座。浙江杭州府满城，其城内布局也比较有序，各种建置的规模、占地面积被规划得井井有条。再以山东青州府驻防满城为例，城内衙署、营房、学房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街道纵横如棋盘。由是可知，满城建置约略可分三部分：一是军事设施，包括教场（训练场）、武器库、演武厅等；二是驻防将军、副都统下至协领、佐领一整套驻防将领的官署；三是兵丁的居住区和各种文化、生活场所，其名称、数量十分明确，规划布局呈现出规整的特点。

△ 图2 密云满城平面结构图（据民国《密云县志》）

综合上述，满城确为军防特征突出、经过详细规划的八旗驻防空间。

3.具有特定的位置关系

参照史籍资料，满城跟其它城市之间共有三种位置关系。除少量满城外，大多数满城依附于其它城市，与它们之间形成明显的相对位置关系。

第一种：跟其它城市之间没有位置上的依附关系。这类满城位置上具有独立性，既非处于其它城市内部，也非位于其它城市外近距离处。根据清代正史和方志资料记载，属于此类的满城数量有限，主要位于东北吉林地区，如宁古塔满城、伯都纳满城即是实证。

第二种：处于府、州、厅县等地方城市之内。此类满城数量较多。就山西太原满城来说，旧满城位于府城西南隅，新满城位于府城东南隅，充分利用了太原府城的内部空间。比较典型的当为陕西西安府满城，起初“自府城北门起，南至城中钟楼止，自钟楼起，东至东门止，修筑界墙，驻扎官兵”，后“及康熙二十二年（1683），复增设驻防官兵，建造房屋，因其地不敷，即将城内东南隅余地，修筑界墙，自南界墙中咸宁县东边起至府城南墙止，南北长四百六十步，东西宽五百一十三步，又将南界旧墙拆毁，合为满城一座”。殆第一次建造时处于府城东北隅，后来虽逐渐拓展，但是仍然位于府城之中。据上，太原、西安满城皆位于府城之内，为第二种位置关系的典型例证。

第三种：位于其它城市外近距离处。宁夏驻防满城，于雍正三年（1725）五月完工，离汉城东北三里，后由于乾隆三年（1738）发生强烈地震，震倒城池和房屋，又在府城西十里处另建满城，与府城构成明显的相对位置关系。山东青州满城则位于府城北三里地方，潼关满城处于潼关城西一里许，皆与地方城市紧邻、形成对照。

满城与地方城市位置关系统计表

所以，就满城跟其它城市的位置关系而言，或不紧密，或有联系，而与它城有相对位置关系的满城，有些处于其内部，有的则位于城外，彼此之间有着密切关系。以为满城只有位于城内一种位置的观点实有讹误，而认为满城位于城内或者城外两种位置的看法也不全面，因为位于城外的满城又有两种，一种距离城市较近，一种则跟它城无明显的联系。

4.筑有明确的城墙

一方面出于驻防需要，一方面为了与其他城市分开，无论是不具有相对位置关系的满城，还是位于城内、城外近距离处的满城，清廷在其周围都要建造城垣、界墙等隔离屏障。

属于第一种类型的满城周围皆建城垣以加强戍卫，如宁古塔满城造设城垣，“所有旧城是桅木隔石铸造”，周围“五百八十五丈”；伯都纳满城建设“城垣，周围一千三百五十丈，计七里半”。其他此类满城也都如此（见表1），不再一一赘述。

位于城内的满城亦都围有城垣、界墙类隔离物。湖北荆州满城，位于府城以东，东、南、北三面为府城城墙，西面则筑有界墙与汉城分开。四川成都满城，“计城垣周围八百一十一丈七尺三寸，高一丈三尺八寸。底宽五尺，顶宽三尺。城楼四座，共十二间”。河南开封“（康熙）五十八年（1719）筑造满城一座，周围六里，四面土墙，高一丈，东西南三门。南门城楼三间，东西二门，城楼各一间”，皆利用城墙作为屏障。而山西太原旧满城位于西南隅，其“东北二方，设立栅栏为门为界”，借助栅栏和西、南两面城墙形成隔离。

位于城外近距离处之满城也不例外。如宁夏满城就筑有独立的城垣，周围六里三分，大城楼二十间，瓮城楼十二间，角楼十二间，铺楼八间，并且“城墙包砖”；潼关满城“城壕宽二丈，城墙高一丈八尺。基宽一丈六尺，顶宽八尺”，都盖造专门城垣与汉城分开。

通过以上论述可以得出结论，满城一般具有突出的军事性质，经过详细规划后建造而成，跟其它城市之间存在三种位置关系，并且筑有城垣、界墙。

四、满城与驻防城及满营的异同

满城与驻防城的异同。有清一代，无论畿辅、东北、西北驻防，还是各直省驻防，皆造建了诸多驻防城。依据《钦定大清会典》：“将军、副都统、城守尉等，除在省城、府厅县城驻防外，其绥远城、乍浦、庄浪、采育里、凤凰城及吉林、黑龙江将军、副都统、城守尉所驻，并西北两路将军、参赞、办事、领事大臣所驻，皆专设驻防之城，其衙署等工，并建设如制”，指明驻防城是建于省、府、厅、县以及吉林、黑龙江和西北等地的主要由将军、副都统、城守尉等级别官员（正三品以上）率驻的军防特征突出的特设空间。而满城，根据上面论述，也正是驻防城所在区域范围内的由将军、副都统、城守尉及各大臣驻防的空间，实际上属于驻防城的一类，为包括满洲八旗兵的筑有明确城垣的驻防之城。与满城比较，就驻防兵种而言，有的驻防城不一定包括满洲八旗兵，如广州、福州驻防城即初由汉军八旗驻防；就驻防城城垣而论，有些驻防城没有围建确切的城垣，如右玉、德州驻防城。因此，驻防城的概念内涵较满城广，满城本身为驻防城的一类。

满城跟满营的异同。从狭义角度来说，满城跟满营不能等同而论，满城专指驻防城池而言，满营则指由八旗官兵居处的兵营，在建置形式上不一样。如新疆地区的满城和满营概念内涵就不同：惠远、惠宁等为满城，但是满城内部却存在着满营，如“惠远城满营”、“惠宁城满营”等称谓即是例证。广义而言，满营指各地专由八旗官兵居处的驻防兵营或兵营城，规模大小不一，而满城实际上可以看作是一定规模的、建有城垣的满营，属于满营的一类。很多满城在史料中被称为满营，如绥远满城，实际上为一座典型的驻防满营。因此，满城跟满营之间具有狭义和广义方面的不同和相同点。

驻防城和满营的异同。驻防城，指一定级别官员驻防的以八旗官兵为主的建置空间；满营，则有狭义和广义上两方面内涵，从广义角度理解，指由八旗官兵居处的驻防兵营或兵营城。驻防城和满营的相同点主要体现在他们都是驻防建置空间，具有显著的军事特点；不同点主要在于，驻防城一般具有一定规模（官员级别上），且不完全是由八旗官兵驻防，新疆、乌里雅苏台、科布多等地有些驻防城内还包括绿营官兵，而满营没有规模上的限制，指所有由八旗官兵居处的空间。所以，有些驻防城是满营，有些则与满营不同。

总之，如果取满营广义内涵，满城既是驻防城的一类，也是满营的一类，概念内涵不及两者丰富，而驻防城和满营之间既有相同点，也存在不同之处（见图3）。

△ 图3 满城与驻防城、满营相对关系示意图（满营取广义内涵）

至此，已可以对学者们或用满营、或用驻防城称谓驻防空间区域的做法作出更好的阐释。吴元丰先生之所以用“惠远城满营”、“惠宁城满营”称谓伊犁八旗驻防营，而没有用满城一词，是因为惠远和惠宁两城皆由八旗官兵驻守，符合满城的特征，但因满城属于满营（广义），所以用满营称谓当无错误。而李凤琪先生在《青州驻防城建城概述》文中，多用驻防城称谓青州八旗驻防要地，则是由于青州驻防空间具有满城的特点、而满城即是一类驻防城的缘故。

五、小结

清代满城，若严格界定共计27个，主要分布在京师和东北、新疆以及各直省，是由将军、副都统、城守尉以及各大臣率领八旗官兵驻防的城池，其中满旗官兵为驻防成员中必不可少的部分。而且，满城都具有一定的特征：军防特点显著；经过规划设计；有特定位置关系；且通过城垣、界墙跟它城分开。满城和八旗驻防城、满营并非同一概念，它们既有相同点，亦有不同之处。（节选自《清史研究》，2005年第4期）

《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

本期编辑：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