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坯房”里有新大众写作的风景 省作协为啥给“素人”开研讨会？

这两年，“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在文学大省江苏，“外卖诗人”王计兵，“左手舀汤暖食客、右手握笔叙百态”的泰州馄饨店老板常玫瑰，以家族史为蓝本写出大部头长篇的常州企业家庄深，以及泰州日报“坡子街现象”等，成为颇具代表性的新大众写作样本。就在最近，省作协举办“新大众写作的跃迁——以周新小说创作为例”研讨会，为素人作家的创作“把脉问诊”。

周新是谁？一个和工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周新自我介绍道：“我专科学的建筑施工，到东南大学土木工程专业读专升本，一路从测量员、技术员干到总经理，直到3年前辞去高薪专攻写作。”

作为一名深耕房地产开发与建设工程管理领域30余年的高级工程师，周新成功操盘多个大型项目，也在摸爬滚打中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人和事，“他们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困惑与挣扎、真善美与假恶丑都存在我的脑海”。近年来周新陆续推出《筑梦记》《返归》《招投标》三部长篇，把钢筋水泥的建筑现场、招投标过程中的博弈较量、房地产开发里的民生期盼通通“搬”进了作品——《筑梦记》聚焦学区房与联合办学，《返归》中农村出身的主人公返乡投身乡村振兴事业，《招投标》以工程招投标为主线，呈现商业博弈中的人性救赎。

有意思的是，尽管周新在职业生涯中为住户建设了不少“精装房”，但在与会专家看来，他所投身的新大众写作事业的价值却在于营造了“毛坯房”般的风景。“毛坯房式的写作，质朴但结实。精装修虽然漂亮，但它是千篇一律的，进邻居家和进自己家感觉是一致的。”《文艺报》总编室副主任行超笑道。

连朋友圈都要“精装”的年代，我们为何需要一间文学的“毛坯房”？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丁捷认为，作为新大众文学创作“跃迁”进程中极具样本价值的实践范例，周新的小说创作为我们理解这一文学现象提供了鲜活的切入点。

专家们首先注意到周新的题材“房子”。“房子和每一个人息息相关，人生两大基本问题，一是吃二是住。”省作协创研室副主任韩松刚说。不过关注这一题材的当代小说并不太多，有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陆文夫的《人之窝》，这两位都是江苏作家。还有六六《蜗居》、滕肖澜《心居》，均被改编成热播电视剧。今年8月著名作家陈彦还出版了一部《人间广厦》。

有人为了养老买房，有人为了结婚买房，有人为了学区买房，从买房背后可以看到一个社会最真实的动脉。周新小说以从业者的角度，讲述了“造房子”背后的故事——房地产行业20多年高速发展史，企业家的发家史，老百姓的安居梦，以及房价涨跌背后的社会历史图景。因此周新的作品属于“行业小说”，这恰恰是长期以来职业作家和“纯文学”的题材短板。

“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在先锋小说的影响下，当代文学转向书写人的心理、观念在一个很模糊的时代背景之下的呈现，从而放弃了‘十七年文学’（1949-1966）的宝贵传统——‘十七年文学’写的是什么？写炼钢厂、火车司机和老农民，写生产、写行业，但这样的传统后来丧失了，这和作家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专业化有关系。”《长篇小说选刊》主编宋嵩遗憾道。

眼下，来自各行各业的新大众写作者不仅贡献了丰富的题材，身处行业一线的他们也对社会热点有更加及时的回应，周新的小说就直面住房、教育、医疗，并探讨如何促进商业伦理、职业操守等议题。难能可贵的是，他笔下既有在道德品质上“藏污纳垢”的房地产商人，也有理想“新人”的形象：他们不光把建筑当生意，也当作民生和影响城市风貌的百年大计，追求个人财富与社会责任的统一。

这便是一间“毛坯房”里的文学风景。在扬州大学教授张堂会看来，周新们的写作反映出当下文学的转型潮流：“新大众写作的本质就是人民的自我书写，‘五四’时期我们的文学是启蒙大众的，现在则是人民大众亲手书写自己的日常生活，抒发自身的真情实感。”

可见新大众写作的兴起和时代背景息息相关。“为什么是老舍在写拉车的祥子？而不是祥子自己写自己？因为祥子没时间写，祥子要拉车，祥子要讨生活。为什么当下有很多人可以写了？因为我们的温饱问题解决了，这从本质上奠定了新大众写作的广度——或许我们依然为了生活而日夜奔波，但一定不是百年前的状态了。”苏州工学院教授、《东吴学术》主编周红莉对新大众写作有切身的感受，“每次我回南通老家的时候，都会看到我90多岁的爷爷在写东西，最后留给了我一部十几万字的《还给历史的真相》。”

当前，新大众文艺在全国各地形成了各具特色的风貌，比如东莞的打工文学，西海固的农民写作等。但在江苏，素人写作者的身份非常多元，有王计兵这样的草根诗人，以常玫瑰为代表的小商贩，也有周新这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东南大学教授张娟还认识一位本校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他把自己参与港珠澳大桥建设的故事写成了五六万字的小说，小说后来没有发表，却让她看到了新大众写作的青春风貌。

“大众文学大众写，大众文学大众读”，新大众文学的受众自然还是大众。在张娟看来，新大众文学最宝贵的“真实”，使它拥有扎实广泛的受众基础。

“我打网约车的时候经常碰到各种各样的司机，我发现司机很喜欢在车上听故事，而且是偏现实主义的网络小说。如今我们生活在手机媒介架空的信息茧房和‘超真实’世界里，我们越来越渴望看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想读外卖骑手、育儿嫂和菜场作家的作品，我们没那么在意文笔，只想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张娟说。

“某种意义上来说，来自各行各业的写作者以文学的方式，为读者重建了一个充满‘活人感’的‘附近’。”省作协创研室青年评论家原沛说。

不过，当前的新大众写作也存在一些短板。张堂会表示，以周新的小说为例，如何把“价值输出”和文学性进行平衡，避免让作品沦为社会问题的简单图解，让思想性更好融入艺术性当中，让读者通过人物形象就能体会到背后的东西，可能是提升新大众写作质量的关键。

记者 冯圆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