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刺秦成功，荆轲和樊於期就没有遗憾了吗？

在最新一期《喜人奇妙夜》中，刘旸、松天硕等人的小品《奈何桥北》重述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把重点聚焦在荆轲和樊於期未能成功刺死秦王的遗憾上。

看完节目我忍不住想象，如果刺秦成功了，他们就没有遗憾了吗？如果刺秦成功了，历史会有什么不同？

历史学者李开元在《刺秦》一书中回应了这些疑惑。“刺死秦王”原本就是第二预案，所以即使刺杀成功，荆轲和樊於期也会有遗憾吧。

他认为，历史可以假设，不过假设有优劣，判断的标准在于能否引发新知，于是他也带我们回到了历史场景中，对“刺秦成功”后的历史展开了探索。

01.

历史可以假设

荆轲刺秦王失败，在于一念之差、一剑之偏，纯属偶然。历史的动向有时决定于偶然的瞬间。滑铁卢战役，格鲁希元帅的瞬间迟疑，决定了拿破仑战败的命运。戊戌变法，袁世凯的一夜转念，将光绪皇帝送入囚牢。

历史这位编剧，其作品之精彩和深奥，无人能够超越。

常常听说，历史不能假设，不知道是谁的名言。我治史多年，自成一家之言，逐渐对各种陈说定见滋生怀疑：历史为何不能假设？

假设，是人类最基本的思维形式之一，是科学得以建立的思想基础。没有假设的提出，就没有证明的跟进，也就不可能建立起任何成体系的知识系统。所以说，假设适用于所有的知识体系，也是通用于历史学的思维方法之一。

历史可以假设，不过，假设有优劣，判断的标准在于，能否引发新知。可以引发新知识的假设，是有价值的假设。

引发的新知识越多，其价值就越高，就越是优秀的假设。反之，假设引发的新知识越少，价值越低；不能引发新知识的假设，是无价值的假设。

荆轲刺秦王，事关成败的因素多、偶然性强。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历史将如何演变，成了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随想。考察这个随想，当是一种历史假设，若追究下去，可能是一个有价值的课题。我们不妨来试一试，看看能否引发新知。

02.

荆轲刺死秦王，原本就不是唯一预案

荆轲刺秦有两个预案：一是劫持秦王签约，二是刺死秦王。

这两个预案皆是假设。当然，它们不是针对过去，而是针对未来，可谓是指导行动的现实性假设。不过，两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检讨太子丹（编者注：派遣荆轲刺秦王的燕国太子）的刺秦预案，重新探讨预案的假设时，“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就成了一种历史学的假设。

历史学家使用的是一种从现在到过去的逆向时间观：首先运用自己的推想能力，倒行逆走，回到历史现场探讨往事；探讨结束后，重新构筑起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轴，将探讨的结果一一置于其中。

在这种从现在到过去，又从过去到现在的不断往返的过程中，我们今天提出的历史学假设“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与两千年前太子丹提出的现实性假设“如果不能劫持，就杀死他”，二者就有了重合相通的部分。

因此，“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这项历史学假设的结果和价值，就可以在对太子丹的刺秦第二预案的解读中寻求了。

于是，我们不妨来看看，太子丹是如何看待如果刺死了秦王这件事情的。

据《刺客列传》记载，太子丹对于刺死秦王的后果有一个事关秦国和天下局势的预测。他对荆轲说：

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纵，其破秦必矣。

这段话的意思是：

如同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如果迫使秦王签约退还侵夺诸侯各国的土地不成，就当场刺死他。如果秦王被刺死，秦国外有大将统领重兵，内有祸乱发生，君臣间相互猜疑，利用这个时机，诸侯各国联合，必定能够攻破秦国。

03.

谁是“擅兵于外”的大将？

在太子丹的假设中，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则可能出现“彼秦大将擅兵于外”的局面。

那么追究一下，这个可能“擅兵于外”的大将是谁？

荆轲刺秦王发生在公元前227年，以秦国的年历计算，是秦王政二十年，以燕国的年历计算，是燕王喜二十八年。以送别会上荆轲之歌词“风萧萧兮易水寒”推断，其时当在深秋，八九月间。

此前一年，也就是秦王政十九年（前228年），秦军攻破赵国首都邯郸（今河北邯郸），赵王迁被俘。赵国公子赵喜逃亡到代县（今河北蔚县），自立为代王，继续抵抗。

攻灭赵国，统领秦军的大将是王翦。王翦与白起齐名，是秦国历史上最卓越的两位将领。他领军灭赵，破燕，攻灭楚国，居功甚伟。秦始皇统一天下，王翦是第一功臣。

王翦攻灭赵国后，秦王政亲自来到邯郸，将旧日仇家通通抓捕活埋，将自己少年时代在邯郸遭受的苦难屈辱，一一做了报复。同时，秦王政命令王翦统领秦军主力乘胜北上，屯驻中山（秦恒山郡，被赵国吞并的原中山国领土，主要在今河北石家庄一带），兵临易水，准备进攻燕国。

可见，太子丹话中的“彼秦大将擅兵于外”，正是指大将王翦统领重兵屯驻于燕赵边境一事。一旦秦王遇刺身亡，王翦及其所统领的秦军如何动作，自然引人遐思。

04.

何谓“内有乱”？

君主集权制度下，王位交替之际，政局最易不稳。特别是旧王暴死之时，围绕着王位的争夺，往往会发生内乱。

公元前307年，秦武王暴死，以秦武王的母亲惠文后为首的魏系外戚集团拥立公子壮（号为季君），以宣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拥立公子则，秦国政局陷入两君并立的大混乱，史称“季君之乱”。

太子丹在秦国多年，深谙秦国的历史，他认为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秦国将有内乱。合理地推想，太子丹所说的这个内乱当与季君之乱类似，在不同的外戚集团之间，将会发生王位继承权的争夺。

荆轲刺秦王时，嬴政只有33岁，正当壮年。他一生贪恋权势，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如果他被刺死，从他的儿子中推选新的秦王是当然的事情。

我们知道，秦始皇有二十多名儿女。有王位继承权的儿子，史书上提过名字的有六位：长子扶苏、公子将闾三兄弟、公子高和幼子胡亥。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长子扶苏和幼子胡亥。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去世前后，皇位继承权的争夺是在他们之间展开的。由此联想回去，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嬴政，围绕王位继承权的争斗会不会也在他们之间展开呢？

胡亥的生母，史书上没有记载。胡亥的老师赵高，出身于赵国的王族。我曾经据此推断，胡亥的生母可能来自赵国王室，当属于以嬴政的母亲赵姬也就是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

不过，赵系外戚集团已经在嫪毐之乱中遭到毁灭性打击，失去了政治上的影响力。荆轲刺秦王的前一年，帝太后去世。荆轲刺秦王时，胡亥只有3岁，还是一名幼儿。

由此推想，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幼子胡亥和赵氏外戚集团怕是难以在王位争夺中取得成功的。

长子扶苏，当生于秦王政十一年（前236年），比胡亥大7岁。荆轲刺秦王时，扶苏10岁。扶苏的生母是来自楚国的王女，是秦王嬴政的正妻，属于多年执掌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

由此推想，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新秦王的第一人选毫无疑问是扶苏。因为扶苏不但是长子，而且是正妻所生，依照从嫡从长的原则，由他继承王位可谓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