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五服,朝廷连一口粥都不给”,这话可不是哪里的民间怨妇瞎编的,是白纸黑字写在开元二十五年宗正寺新修《属籍令》原注里的一条冷冰冰的批语,那一年唐玄宗李隆基刚把最后一批“远房堂侄”从长安城南的“百孙院”给轰出去,让他们自己找房住、自己开火做饭,城门刚一关,宗室那块金字招牌瞬间就成了废铁,昨天还是“天家骨肉”,今天就成了跟咱们一样的寻常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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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老百姓都挤在朱雀大街看热闹,就看见几辆破破烂烂的老牛车吱呀吱呀往南走,车上坐着的高高在上的,那是开国皇帝李渊的六世孙,按辈分还得喊玄宗一声“族叔”,可宗正寺那朱砂笔一勾,他连进宫拜寿的资格都被抹了个干净,七百年后有个意大利外交官在游记里写“中国有一种奇怪的贵族,昨天穿绫罗,今天就被命令脱鞋去推磨”,要是他早生点,这场景在盛唐那是能免费围观的。
咱们把镜头拉近点看,太极宫承庆殿里,玄宗正亲自翻着那本被朱砂涂得星星点点的《皇室谱牒》,每划掉一个名字,就意味着朝廷每年省下32贯钱、13匹绢、6石米,这是开元年间最低级男爵的“口粮”,被划掉的人里最扎眼的是李秀,开国河间王李孝恭的曾孙,三个月前李秀还在兵部挂名“左武卫勋卫”,每天只要到衙门点个卯就能领钱,现在兵部公文就一句冷话“非五服内,停给”,李秀捧着那张薄纸在春明门外转悠了半天,最后把身上仅存的一枚三品金鱼袋当了,换了三斗黍米回永崇坊老宅跟寡母喝粥,第二天他就脱了锦袍去西市马行搬豆料,西市人经常看见一个白净汉子,肩膀能扛两百斤,却时不时抬头看看皇城角楼,眼里全是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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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小说情节,敦煌残卷S.11459号《天宝悬料帐》里明明白白记着“故勋卫李秀,今载春雇于西市,日庸值九文”,九文钱只够买两升酒,一个“龙子凤雏”就这样被制度的车轮碾进了尘土,而车轮的轴心就是那套看着温情脉脉、其实冷得像刀子的“五服法”。
“五服”本来是《仪礼·丧服》里的规矩,规定血缘亲疏该穿哪档丧服,李世民玄武门登基后嫌光用礼制约束不够硬,干脆把它写进宗室管理法,以在位皇帝为圆心,往上推四代、往下延四代,一共九代叫“本宗五服”,出了这个圈哪怕你姓李、祖上真是太上皇,也自动“断籍”,断籍的动作那是相当干脆,宗正寺档案室抽掉你的黄册,宫门簿划掉你的名字,俸禄房注销你的粮票,一气呵成,贞观二年太宗在丹凤门宣布新制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算过一笔账,“宗室至玄孙以外,人口几何?今者殆三千余口,再延一世将逾万,皆待公帑,岂有此理”,一句话把皇家亲情换算成财政数字,血立刻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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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是“降等袭爵”,亲王嫡长子降一等为嗣王,嗣王嫡长子再降为国公,国公往下传三代直接变平民,至于那些庶子从郡公起步,四代归零,贞观名臣李百药曾私下感慨“陛下之立法,使富贵不过五世,贫者亦得五世缓冲,真长策也”,可站在宗室角度这哪是长策,分明是钝刀子割肉,一刀刀看着自己的子孙跌出云端,开元二十三年玄宗一次性清理“远支”两千一百多人,长安物价当天就波动,绢帛跌价是因为少了一大批买家,酒肉涨价是因为多了一大批借酒消愁的“前贵族”,诗人王维在《寓言》里写“朱门先达笑弹冠,白首同所归”,就是暗指这场“宗室大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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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咽得下这口气,就有人咽不下,武周垂拱四年李渊之孙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檄文里把武则天骂得狗血淋头,却也不忘提一句“臣宗室近属,今为远支,无尺土之封”,意思就是既然制度把我踢出五服,我就用剑把制度砍回来,结果兵败李贞被赐死,子孙并入庶籍,连“李”姓都被改成“虺”,皇家连族谱都懒得再翻,直接把你从基因记忆里删除,这样的高压让盛唐200多年里宗室武装叛乱只有区区两次,远低于西汉、西晋的水平,可它也逼出另一种“软对抗”也就是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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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以后每年长安放榜,总有三分之一进士姓李,朝廷表面欢迎,暗地里又设门槛,宗室及第不得入翰林,外放先做县尉,考核三年无过才许升刺史,若敢在考卷里自曝“某王孙”立刻黜落,天宝七载宗室李岘以状元及第,却被分配到岭南始安县做尉,徒步出京一路中暑,抵达时靴子烂成渔网,他后来在《谢中书门下启》里苦嘲**“臣本天枝,今为海畔逐臣,若云五服之外,当如此耶”**,一句话把制度的冷、个人的酸全揉进去。
更惨的是那些连书都读不起的远支,晚唐咸通年间有李姓小贩在洛阳天津桥卖“脱蒸糕”,自称“高祖五世孙”,市人起哄“高祖玄孙早出海,你算哪门子皇亲”,小贩红了眼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鱼符,当年宗正寺发放的身份钥匙已被磨得发亮,别人不认他当场把鱼符扔进洛水,次日挂盘缠去河阳投军,后来竟以军功授忠武将,这个故事被《太平广记》收在“气义”卷,结尾一句极冷“既拔卒伍,不复言宗室”,想要翻身先得把“李”字踩在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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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高压到极端反而催生一种奇特的“宗室市民化”,长安西市的“李家柜坊”,扬州城南的“李记金铺”,益州锦官城外的“李亲王酱园”,十有八九都是出服远支所开,他们不敢亮招牌只在账簿封面写一行小字“陇西旧族”,既向主顾暗示信誉又避免被官府盯上,会昌五年武宗灭佛勒令僧尼还俗,长安不少寺庙的宅邸被拍卖,买家多是这些“隐形宗室”,他们终于悟到与其在宫墙根等那碗冷粥,不如到市井里挣热饭,皇权不要我市场收留我。
市场也不是温情乡,广明元年黄巢大军杀入长安,“天街踏尽公卿骨”,十六王宅被一把火烧得通红,躲在里面的近支亲王被砍头,远支平民化宗室同样难逃,因为起义军分得清“亲王”与“郡公”,却分不清“郡公之后”与“平民”有何差别,史载“宗室无少长皆死”,血水里漂着无数曾写进士策论的墨卷、也漂着无数账簿与酱缸,制度把一部分人踢出五服让他们学会独立,可当浩劫降临旧身份仍像幽灵一样把他们拉回屠刀下,那一刻人们才懂所谓“自谋生路”不是皇恩浩荡,而是皇权把最后一点保护责任也推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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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般的帝国终究载着所有人一起触礁,朱温篡唐后把最后一任宗正卿李碤贬为平民,长安城那座存放黄册的“籍坊”被拆毁,木片当柴卖,一页页皇族档案随风飞散,至此五服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曾让帝国轻装上阵也亲手把宗室推向深渊,它逼出一群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新市民”,却也让他们在乱世里最先被牺牲,明清以后各朝宗室再不敢用如此凌厉的“断舍离”,而是把王爷们当猪养结果又掉进财政黑洞,历史仿佛跟李唐做了一个对照实验,松则滥紧则崩,平衡木上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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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你去西安大明宫遗址还能看到一块残碑“宗正寺界碑”,碑阴刻着一行小字已被苔藓填满,拨开一看是玄宗手书**“宗室者,国家之毒也,恩多怨多,不如法断”**,短短十六字比所有史料都冷,站在这块碑前再回想那些被赶出百孙院、最终在西市搬豆料的背影,你会明白所谓“最严格宗室制度”不过是古代皇权用血亲做实验,给后世留的一句刻薄注脚,皇家骨肉一旦越出五服也只是一枚可丢弃的财政符号,制度赢了亲情输了,国家省下了钱百姓看够了戏,而历史则把冷笑声藏进了长安的风沙里,一响就是千年。
参考文献 1.王素:《唐会要校证》,中华书局,2014年。 2.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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