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6月开始,涿县南马公社严庄大队22岁的民办小学女教师张芳就经常带着60多岁的母亲陈阿妹来涿县公安局告状,反映其哥哥张平(时年31岁、已婚,有妻子和一个不满十岁的儿子,父亲早丧,和母亲陈阿妹、妹妹张芳、弟弟张超同住在一个院落里)在1971年3月17日失踪,至今音信皆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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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小学女教师
张芳和陈阿妹一致表示: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一直很和睦,张平不可能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1971年3月16日还好好的,3月17日就突然不见了,怀疑是被张平的妻子陈桂荣和同村的“独眼龙”韩熊合谋害死的,而陈桂荣和韩熊已经通奸很久了,陈阿妹的理由是:“韩熊有事没事常上我儿媳妇家来,这种事看得出来,我这双眼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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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当时民警刚刚换装如图所示的72式警服
由于张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加上始终没掌握陈桂荣和韩熊通奸的直接证据,所以涿县公安局一时间无法立案,只能嘱咐张芳和陈阿妹尽快找到张平的下落才是关键。张芳和陈阿妹当场就急了:“我们要是找得到就不会来求助人民警察了,人民现在有难,你们人民警察难道不管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公安局不出面是不行了。当时涿县公安局没有刑侦股,刑事案件归治安股管,局长邢德春指示由治安股主管侦查,而治安股将具体的调查工作交给了南马公社公安特派员杨林。
几天后,杨林提交了调查报告:张平确实突然失踪,至今音信皆无。至于韩、陈二人通奸一事,村里有传言,可谁也没亲眼见到,未查到实据。因此只能加大力度,查找张平下落。
1973年3月初,张芳和陈阿妹又来到涿县公安局告状,声称张平绝对是被韩熊和陈桂荣合谋害死了,要求公安局开展调查。由于两人依然拿不出任何证据,涿县公安局治安股只好表示:公安局一直在查找张平的下落,有事可以找南马公社公安特派员杨林联系,他是奉命找张平下落的执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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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式警服夏装是如图所示的样子
又过了一年的1974年1月29日、农历大年初七,杨林突然来到治安股反映了一个情况:张芳收到了一封从山西省发来、署名张平的信,信封上没有具体的寄信地址,内容说自己在山西某地做临时工,让家里不用担心他。然而张芳和陈阿妹根本不信,认为这是有人冒用张平的名义来骗她们的,因为信的字迹根本就不是张平的,而张平是识字的,没有必要让人给他代笔。
另外,在当时的年代,外出做工是需要生产大队和公社两级证明和介绍信,擅自外出做工是要被公安局收容遣送回来的——
涿县公安局治安股分析认为:三年来坚持追查张平下落的档口突然出现这封信,说明有人已经沉不住气了,来信显然是想制造张平在外当临时工的假象以说明人还在,但不写具体地址露出了马脚,证明信中内容应是假的。再加上信封上的邮戳是从相邻的松林店公社发出的,更加证明这封信根本就不是从山西省来的。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于是,涿县公安局治安股立即派侦查员李焕志、会同城关派出所民警石伯明、松林店公社公安特派员蒋祥瑞、南马公社公安特派员杨林组成专案组以抓生产工作为名进驻严庄大队,白天和社员们一起干活,夜晚则走家串户秘密查访韩熊和陈桂荣二人的关系以及韩熊和张平的家庭情况。
经查实:严庄大队会计韩熊时年35岁有初中文化,性格内向话语不多,因为瞎了一只眼,所以在1970年才成婚,只娶了个盲人当老婆,但很快他就嫌这个老婆层次太低,配不上她,整天非打即骂,不到一年就干脆将盲人老婆轰回娘家。此后,韩熊就成天往张平家跑,社员群众们很快就发现韩熊和张平的妻子陈桂荣关系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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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会计
群众反映:张平身材高大魁梧,长得也是“宝相庄严”,为人老实厚道,其妻陈桂荣和张平同岁,身高一米七,体态丰满匀称、皮肤白净,相貌清秀,是生产队的“一枝花”。夫妻俩的身高和相貌都很相配,但是由于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非常紧巴;而韩熊因为是会计,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日子过得很宽裕,再加上他掌握着分粮和记工分的“特权”,经常在这方面给陈桂荣一些便宜,还时不时地接济陈桂荣一些钱和布票、粮票。而偏偏陈桂荣又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所以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就亲密起来。
张家虽然住在一起,但是大院里又分成前后两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张平夫妻和孩子住在前院的三间朝南房中,陈阿妹、张芳和张平弟弟张超住在后院的三间朝北房里。在平时,张平和张超要下地干活,张芳要给孩子上课,张平的儿子要上学,家中平时就只有陈桂荣和陈阿妹在家,陈阿妹又腿脚不便,一般不出后院。而韩熊作为会计不用出工,而是在村中的场院、饲养室和库房定期巡逻看场,有极大的自由活动空间,这就给韩熊去张家和陈桂荣幽会提供了极大方便。
但是久而久之,两人的奸情被人察觉,开始在私底下传出两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传言。传言传到陈阿妹的耳朵里后,她告诉张平要当心点自己的媳妇,但为人老实甚至有点木讷的张平并没将母亲的提醒当回事,甚至当村里人都觉察出韩熊和陈桂荣关系暧昧时张平依旧毫无察觉,就算韩熊来他家如同串门他也不以为意——
如今张平失踪三年,生死不知,大家虽然都怀疑是韩熊干的,但由于韩熊的两个哥哥都在严庄大队当干部,大家有所顾虑,因此张平失踪后张芳和陈阿妹屡屡上告,却始终没有人为她们出头。
在听完调查结果后,邢德春局长于1974年9月4日请示保定地区公安处获得批准后下令拘捕陈桂荣。9月6日,陈桂荣在骑车回娘家的半途被邢德春局长亲自带人截了下来,带回县局审讯,几番回合的较量后,陈桂荣做出如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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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谋杀案》中审讯犯人的场面
“我确实贪图韩熊的小恩小惠。他不时给我些钱粮、布票,我觉得欠他人情。 他一勾引,我就从了。后来,韩熊总想害死张平,和我做长久夫妻。早在三年前,他就叫我毒死张平。为这个,他还买来了信石,叫我给张平下毒。我没敢。毕竟十多年夫妻了,我下不了手。韩熊见我老是下不去手,他等不及了,就想在夜里将张平诓出去害了。”
“三年前阳历三月十六号的晚上,韩熊来我家让张平和他一起去拒马河河滩偷几棵树,说是盖棚子用。张平答应了。就这样,他俩到河滩地坡上偷树去了。半夜里,韩熊回来了,满脚是泥,张平没回来。韩熊对我说:‘我把他处理了。’我一听,知道他把张平弄死了,吓得一屁股瘫坐在了锅台上。我问他:‘你怎么弄的,在哪?’他说:‘这你就别管了。'他没告诉我详情。我正心里害怕呢,这时韩熊把我抱到炕上说:‘你别害怕,有我呢。不处理了他,咱们俩总得躲躲闪闪的,老得防着他。这下好了,不用防了。光那个丫头片子和那个老东西不用怕她们。' 我还没醒过神来,他就解开了我的裤子,和我发生了关系。我当时迷迷糊糊地和做梦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完的事。事后他对我说这是咱们最后一次了,下一次得等两三年后再说。”
“临走时,他嘱咐我说:‘从今往后咱俩谁也别理谁,过个两三年风声过了我们再结婚。’说完他就走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提着裤子插上了门。他走后我吓得一宿未合眼,看着一旁张平的被褥,他的影子老是在我眼前晃。我胆小,睡不着。从此,韩熊和我再不来往,见面也很少说话。我也知道小姑和婆婆老到公安局去告状,因为理亏我也不言语,装作不知道。”
根据陈桂荣的供词,警方认为韩熊有重大作案嫌疑,邢德春局长亲自带队于9月7日上午来到严庄大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韩熊五花大绑带回局里。
面对一言不发,试图用沉默顽抗的韩熊,邢德春局长对他说了这样一段话:“陈桂荣已经交代了你在那夜以偷树之名将张平骗出的情况。 你赶快说出张平埋在河滩附近的具体位置,争取从宽处理。政府要是发动群众的力量,就是上天入地,我们也会把张平的尸骨找到,这是早晚的事。所以对你来讲,主动交代掩埋尸体的地点,比我们发动群众挖出来强。所以对你来讲,早交代要比晚交代强,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等见到了张平尸体再交代就晚了,就失去了主动交代在量刑上对你有所考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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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谋杀案》中局长形象
终于,想来回拉锯了五个小时后,韩熊长叹一声道:“总不过是一死,人是我杀的,已经三年了。”然后就开始交代作案过程:
“1971年3月16日夜晚,我约张平去河滩偷树,张平毫无戒备的跟着我从村里走出二里多的路,来到村东北的拒马河河滩上。我们选定了几棵树就开始用铁锨挖,挖了不久后我说先歇会儿抽支烟,一会儿再干。张平就坐在了坡上休息,我假意说解手麻痹张平,却转到他身后,趁其不备突然拿铁锨用尽平生的力气猛地向张平后脑拍去,张平毫无防备,没容得哼一声就断气了。我俯身仔细查看后,确信张平已死,遂将其拖到河坡下,又拉拽到河中间滩地上挖坑深埋……”
为尽快找到张平的尸体,邢德春局长立即让松林店公社公安员蒋祥瑞、徐焕义,南马公社公安员杨林、宗贵林立即组织严庄大队的民兵在韩熊的指认下挖掘尸体,同时电话联系保定地区公安处,请求派技术人员和法医来涿县勘查凶杀现场。
9月8日,涿县公安局副局长何润,治安股股长高贺林押着韩熊亲临严庄大队的拒马河河堤,一同来到的还有南马公社党委副书记赵文彪,公社革委会主任张景山,严庄大队党支部书记赵诚、副书记王祥、治保主任陈庆林、公安特派员杨林、宗贵林以及足足四十名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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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射击训练中的民兵
在韩熊的指认下,高贺林、赵文彪、张景山、陈庆林等人越过芦苇蒿草,蹚过一条水沟到了拒马河中间的沙滩地上。这块沙滩地是在河中淤起来的一个四面临水的河心沙洲,东、西有水,水是由西向东流的河道。北边是河水主流所以更宽。唯有南边水小些是道水沟,紧靠南河坡,沙洲东西长南北宽,上面大约有二十多亩地,地里的庄稼大都收完,唯有东北角一小块豆子地还未收割。当地人说,沙洲上的庄稼地除了春天有人上来播种,待到秋后收割这段时间内基本不会有人来管,因为这块地的收成不计入工分,所以没人上心,不上粪,不浇水,收成多少完全靠老天的心情。
此外,这块沙洲并不是严庄大队的,而是分别属于房树大队和团柳大队,沙洲以东归房树大队,以西归团柳大队,但又靠着严庄大队,属于“三不管地带”,韩熊选择这里抛尸埋尸,可谓是用心良苦!
不过,韩熊表示埋尸的时候是天黑,所以具体埋尸地点记不清了,因此胡乱指认了两个方圆十多米的区域,结果几十个民兵挖到天黑一无所获。9月9日又动员了房树大队和团柳大队的一百名社员加入挖掘队伍,又挖了一整天,依然一无所获。
两天的“无用功”让何润、高贺林等人破防了,认为韩熊使诈,冲上去抓住韩熊的脖领子怒喝:“到底埋在哪儿了?这时候还想耍花招?快说在哪儿!不然让你生不如死!”
韩熊都快吓尿了,又指了沙洲西南角的一块地方,结果又增派了五十名社员(挖掘总人数此时已经超过了两百人)在9月10日又挖了一整天,结果依然一无所获。这下在场的两百多人集体破防了,纷纷叫着韩熊的名字(按照规定韩熊在指认完现场后要被押回涿县看守所羁押)扬言要把他剁成肉酱方才解恨。
9月11日,在“今天要是还挖不着就把你丫的埋这里”的威胁下,韩熊又指了几个地方,此时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严庄、房树和团柳三个大队的社员群众,拒马河两岸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当天,保定地区公安处技术科的法医郭树、葛振华和涿县公安局技术股的法医赵增祥也来到现场,就等尸体被挖出后当场验尸了。
此时沙洲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地都被挖了一遍,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眼看就要开挖,房树大队治保主任李玉生突然叫停了挖掘,表示:“你们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挖要挖到什么时候?搞了四天了,农业生产都被你们耽误了。”
李玉生的话说得很不客气,但何润等人却没有反驳,因为李玉生可是个受到过毛主席接见的大英雄!1958年,李玉生和房树大队的党总支、分支、治保会的同志们昼夜监视,成功抓获了在1945年2月8日协助日伪当局抓捕冀中的抗日英雄、抗战诗人、房(山)涞(水)涿县武工队政委陈辉烈士(陈辉在韩村开展工作时遭到日、伪军一百多人包围,他在子弹打光后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壮烈牺牲,年仅24岁)的凶手——日本驻松林店车站荒谷川特务队的特务——铁杆汉奸魏庆常、魏庆林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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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辉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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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辉烈士雕像
1960年李玉生作为涿县代表参加了在北京召开的治安模范会议并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毛主席还亲自奖给他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从此李玉生就成了当地的英雄人物。
言归正传,李玉生在跳上沙洲后看了一会儿后就指着东北角那一小块还没收割的豆子地中间的一小块地对高贺林说:“高股长,挖这边,挖这儿!”
结果挖了一米多深后果然挖出了一截人的脚踝骨,接着又挖出了一根大腿骨……最终一具头向东北脚向西南的仰卧姿势的完整尸骨被挖了出来。挨着腰椎、肋骨旁有一团麻绳还未烂透。除了尸骨外,还挖出一些腐烂的衣服碎布以及一件尚未腐烂的紫红色毛衣,当时这件毛衣就包在尸骨上,毛衣经陈阿妹辨认,就是她亲手给张平织的毛衣;那团麻绳经张芳辨认也系他们家用来捆扎重物用的。
经三位法医检查,尸骨的颅骨中间受外力击打骨折,并由中间向外辐射成断裂状,成五花纹,明显是受外力击打后脑骨所致。
毛衣和麻绳经陈桂荣辨认,确认是张平所有之物。
至此,这具尸骨初步确认是张平,但稳妥起见,颅骨还是被火速送往保定地区公安处,和张平的照片进行颅相重合比对。
李玉生解释指认埋尸地点的理由是:“这是我村的地,我常来这儿转悠。这块豆子地种了三年豆子了,可这小片豆子长得豆秸高、粗壮,叶子油黑,比四外长得好。要说是上粪时的粪堆、粪底的土才能长成这样,可这块地四外临水,过不了车,送不了粪,从来不上粪。靠老天爷下雨种这块地,还得蹚水过来,所以,我想底下得有东西,得有肥。可这里哪来的肥?所以三年来我心里总有疑问,总纳闷为什么这几十棵豆秧总比周边的豆秧长得好。还有,每年下雪这小块儿地雪化得快。你们在这块地上挖尸挖不着,我就想明白了,人应该埋在这了。人油性更大,烂了以后不也是肥吗?而且更有劲儿,庄稼苗才会长得更好!”
此时,现场的群众已经认定尸体就是张平,愤怒的群众要求警方把韩熊交给他们处置:打成肉酱后埋在沙洲当肥料,还能给公家省一颗子弹!何润副局长等人好劝歹劝,劝大家不要乱来,这才把群情激愤地社员们安抚下去。当晚,韩熊被押送回涿县看守所。
经涿县的赵增祥法医,地区公安处的郭树、葛振华法医的鉴定,尸骨后脑的颅骨损伤与凶器尖锨形成的痕迹相吻合,确系韩熊所为。颅相重合的结果也确定现场尸骨的颅骨和张平的照片的吻合度为93%,可以作同一认定!
至此真相大白,尸骨确系张平的遗骸。
在随后对韩熊的审讯中问他为何要把张平抛尸在拒马河的河中沙洲时他说:“这地方不归我们大队管,又离房树大队、团柳大队一个有几里远、一个隔着河。那树林又深又密,荒草野藤也多,平时没人去。上边就种点儿杂粮,又不在机耕地数,不用交公粮,除春秋两季以外没人上那干活。所以我觉得埋在那不易让人发现,半年就烂了,发现了也是无名尸,碍不着我们严庄大队。”
最终,韩熊被判处死刑并被枪决,陈桂荣因知情不报被判刑五年。而含冤而死三年的张平的尸骨终于回归张家祖坟,在九泉之下得到了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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