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刚：中国文化自信正进入轻松状态

来源：环球时报

《疯狂动物城2》上映5天票房破19亿元，推动2025年中国电影票房直逼500亿元大关。这一热度不仅成为国内电影市场焦点，更被美国媒体视为观察好莱坞在华前景的晴雨表。之前的一个分析指出，此类影片的表现将影响业界对“中国是否真的在告别好莱坞”的判断。而比票房数据更值得玩味的是观众反应：《疯狂动物城2》的热映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引发惯常的“国产VS进口”的争论。这恰恰暗示着中国观众观影心态的日趋成熟，一种不再需要“非此即彼”来证明的自信。

“我不需要通过拒绝别人，来证明自己强大。我知道自己的文化有独特价值，同时也承认别人的长处，我可以在一个影院里，既为哪吒落泪，也为那只狐狸发笑。”网友的这句话，大致可以用来形容今天的中国观众。前者让人热血，后者让人动容。两种情绪没有任何冲突，它们共同构成现实生活里观众的心灵光谱：既渴望自我超越，也关心怎样共处。

当哪吒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一种内向而炽烈的自我觉醒；当“兔朱迪”在一个被偏见撕裂的城市里努力坚守理想，那是一种外向而温柔的反思。文化的互动不再建立在对抗上，而是在理解与比较中变得更深、更稳。

这样的观影心态，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十几年前的中国电影市场，经历了“身份化观影”的阶段。看国产片意味着支持本土，看进口片则常常带着矛盾的心理。人们一边惊叹其技术成熟，一边担心“文化侵蚀”。当时的不少观众、媒体乃至创作者，都有一种防御式的焦虑：我们不愿被同化，所以倾向于划出界线，这并非狭隘，而是成长中必经的阶段。

当国产动画和电影真正开始崛起，从《大圣归来》到《哪吒》《长安三万里》，一个个作品证明，属于中国的故事同样能兼具文化深度与现代表达，那种“被保护”的自尊就慢慢变成更平和的底气。防御性的自尊总是紧张的，它依赖比较才能存在；而成熟的自信从容许多，它知道包容与接纳，将让自己变得更好。

看《哪吒》时，我们为少年“逆天改命”的勇气落泪，是文化血脉的共鸣；看《疯狂动物城2》时，我们为动物社会中那些现实隐喻叹息，是现代生活的共感。两种情感在同一个影院里并肩，相互映照：一边是根，一边是视野；一边是传统延展出的精神力量，一边是开放视角带来的理解力。这两种能量，正是当下中国观众审美自信的双翼。

于是，中国的文化自信逐渐进入一种轻松的状态：既知道自己的文化有独特声音，也愿意倾听世界的多样表达。

观众之所以能以这样的心态观影，更源于对质量和真诚的更高要求。如今，一部电影再也不能仅凭“谁拍的”来赢得肯定。观众愿意为好作品买单，不论它来自东方神话还是西方寓言。面对《疯狂动物城2》中明星配音的争议，人们不再一味骂或盲从，而是理性区分：配音选择可以批评，但故事依然值得肯定。这种分层评价方式，恰好说明观众已经摆脱了以往那种“立场式观影”习惯，转而用独立判断衡量一部电影作品的艺术与真诚。

文化自信的本质，就是不再喧嚣地宣誓“我们最棒”，而是在平等的欣赏中发现自己，认识自己。真正的强大，是当你面对别人的优秀时，不再因比较而慌乱，而是下意识地去学习、去吸收。就像哪吒的火焰能映红天际，那只狐狸的智慧与善意也能照亮同一个巨幕。

当灯光暗下，屏幕亮起，我们为哪吒泪目，也为那只狐狸微笑。我们在不同的叙事之间找到平衡。我们就这样坐在影院里，既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世界。这，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文化自信”的模样。（作者是人民日报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