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日本,大伙儿脑子里蹦出来的,除了动漫和电子产品,可能就是“贵”了。
但最近有样东西贵得让日本人自己都挠头——大米。一袋5公斤的米卖到230人民币(2025.11),而且这价钱还在涨。
这看似只是个价格问题,背后却是半个多世纪的政策惯性、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和日益加剧的气候挑战共同酿出的结果。它形成了一个“高自给率、高垄断性、高价格”的畸形市场,让普通家庭的饭碗变得越来越沉。
我们先从最直观的感受说起,贵。
日本的米价,那是自己跟自己赛跑,年年刷新纪录。国际上粮价跌了,它涨;自己国家消费的人越来越少了,它还涨。这就像一个没人光顾的超市,商品价格不降反涨,逻辑上完全讲不通。
但这就是日本大米市场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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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它缺粮吧,它自给率常年接近百分百,仓库里不是没米;你说它富裕吧,普通上班族主妇真得精打细算,才能让全家吃上足够的米饭。学校食堂甚至开始用面包部分替代米饭。
为何会这样?问题就出在日本米市的运行规则上,它压根就不是我们理解的那个自由市场。
这套别扭的规则,绕不开一个庞大的影子——农协。
日本的农协是干什么的呢?
它于1947年在美国占领军指导下成立,旨在取代战时的统治机构,保护小农利益,促进农业复兴和农村民主化,是一个合作社性质的法人组织,原则上由农民自愿加入。
这有点像我国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合作社,但它在日本的能量超乎想象。
农协是一个三级金字塔结构,从基层到全国,分别是基础农协、县级联合会和全国级机构(包括负责政策指导、物资采购、金融和保险服务的全国性庞大机构)。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巨无霸式的“综合服务商”,为社员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方位服务。
从农民决定种稻子那天起,就掉进了它的生态圈。种子、化肥、农机,它管;种出来的稻谷收购,它管;存钱贷款,它旗下的银行管;最后加工成大米摆上超市货架,还是它说了算。
这已经不是一条龙服务了,更像是一条牢牢锁死的链条,农民在链条的开头,消费者在链条的末尾,中间所有的环节和利润,都被这个巨无霸把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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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怎么让米价涨上去的呢?手法倒不新鲜,核心就是“控制流量”。
农协一边用相对稳定的价格从农民手里收米,这个价格能保证农民不亏本,但也发不了大财;另一边,它并不急着把所有的米都投放到市场上去。它像个水库管理员,精心控制着放水的闸门。
市场供应“紧平衡”,价格自然就坚挺。政府有时候看价格太高了,也会从国家储备库里抛售一些“平价米”来平抑物价。
可是让我们惊讶的是,这些抛出来的储备米,大部分又被农协或者它关联的企业给买走了,真正流到老百姓菜篮子里的没多少。
这就像往滚水锅里加水抵制水温,结果水还没落下,就被锅边的一把勺子接走了,你说这温度怎么下得来?
你可能会问,这么搞,农民不反抗吗?消费者不骂街吗?
这里头就有更深的门道了。
先说农民,尤其是那些耕种面积不大的老农户,他们对农协的感情很复杂。
农协确实压低了他们的收购价,但同时也提供了一个“全能保姆”式的服务,从技术指导到养老金,几乎包办了一切。离开了这个体系,很多散户型的小农确实玩不转。
更关键的是,农协手里攥着一张王牌:选票。
日本的选举制度,农村地区的选票分量天然就更重一些。农协能有效地组织起这块的投票,这就让任何想动它奶酪的政治家都得掂量掂量。
于是,政客们需要农协的票,农协需要政客维持这套对它有利的农业政策,一种稳固的共生关系就形成了。你看到的是米价高企,而在那个圈子里,这是一门各方“默契”下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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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玩法不是一天建成的,它的根子埋在几十年前的泥土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经济起飞,老百姓生活好了,饭量却小了,对大米的需求开始下降。再加上农业技术进步,产量上来了,一下子出现了“生产过剩”。
政府一看米价要跌,农民要吃亏,这不行。怎么办呢?他们想出了一个“聪明”的办法:不让种那么多。
政府出钱补贴农民,让他们主动减少水稻种植面积,去种点别的,或者干脆休耕。
这个政策叫“减反”。它的初衷听起来是保护农民利益,防止谷贱伤农。但政策这东西,一旦形成路径依赖,就会长出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枝蔓。
几十年下来,“减反”虽然名义上被废除了,但魂儿还在。政府不再明令你少种,但会发布“指导性”的产量目标,并通过高额补贴引导农民去种饲料用米或者转产。土地、水源这些资源,也被盘根错节的体系控制着。
结果就是,日本适合种主食用稻米的地,确实在慢慢变少。人为制造一种“结构性短缺”,是维持高价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
这就像某个奢侈品品牌,绝不会敞开供应,一定要保持某种稀缺性,哪怕库房里堆着货。不同的是,奢侈品你可以不买,但饭你总不能不吃。
时间走到今天,这套运转了半个世纪的系统,开始碰上它当年设计时完全没想到的“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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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硬茬子是“人”。
日本农村老龄化有多严重,大家都听过。开着车在乡下转,看到田里劳作的,十有七八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人不愿意接班,觉得又苦又累还不赚钱。农业人口断崖式下跌,种地的人少了,地也荒了不少,维持总产量本身就越来越吃力。
那个庞大的农协体系,服务的对象正在急剧萎缩,但它自身的官僚机构和既得利益却一点没少,成本最终还得摊到越来越少的米和越来越贵的价格上。
第二个硬茬子,是天。
全球气候变化,日本也躲不过。这几年夏天动不动就飙到四十度以上的恐怖高温,对水稻这种娇气的作物是致命打击。高温导致稻子空壳,直接减产。
以前风调雨顺年份积累下的储备缓冲,正在被频繁的极端天气快速消耗。天公不再作美,让本就紧绷的供应体系更加脆弱。
第三个硬茬子,是“邻家阿姨的购物车”。
这就是全球化时代最朴素的消费者选择。日本超市里,同样分量的一袋米,日本产的比从中国、美国等地进口的要贵上一大截。
以前,很多民众出于对“国产”的信任和习惯,愿意支付这个溢价。可当价差拉大到让人肉疼的时候,情怀就得让位于钱包了。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年轻一代,开始转向相对便宜的进口米。
进口米的市占率悄悄攀升,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这就像一个无声的投票,消费者在用脚,对畸高的国产米价说“不”。
但这一点点市场缝隙的打开,还远远不足以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因为高高的关税壁垒和政治上的敏感,依然把进口量限制得很死。
更让人觉得无奈的是,当前日本的政治风向,似乎也没把“让人吃得起饭”放到最优先的位置。军费开支连年大幅增长,创下历史新高,钱从哪来?必然是挤压其他领域的预算。
当一个国家的战略重心明显向安保倾斜时,农业这类民生问题的紧迫性,在政治议程上就很可能被后排。
农业补贴或许不会少(因为牵扯选票),但那些真正需要投入巨资去应对的根本问题,比如怎么鼓励年轻人务农、怎么大规模升级农业设施应对气候、怎么痛下决心改革流通体系,这些难啃的骨头,很可能就被搁置了。
毕竟,放导弹和种稻子,在当下一些政治人物的眼里,分量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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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日本这高昂的米价,它早已不是一个农业问题,而是一个历史政策惯性、一个强大利益集团、一种政治选举算计、再加上人口老龄化和气候变化,共同酿造出的一杯苦酒。
这杯酒,种稻的人觉得不够甜,喝酒的人觉得太辛辣,而那个调酒师(体系)却因为手艺传承了太久,自身也庞大到无法转身,想换个配方难如登天。
它像一台年久失修但依然强制运行的精密机器,每个齿轮都锈住了,但还勉强咔咔地转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觉得它该修了,但没人敢去触碰,否则任何一个轻微的小动作,都可能引发整台机器的崩塌,或者被飞出的零件砸得头破血流。
短期内,我们大概率还会看到日本米价在高位震荡。农协、政客、部分老农户构成的铁三角依然稳固;消费者虽有怨言但尚未形成颠覆性的力量;进口的闸门只开了一丝缝隙。
这个僵局,或许需要一场来自外部的巨大冲击(比如连续多年的气候灾难导致绝收),或者内部一代人的彻底更迭(当老一辈农民和固守“国产”信仰的消费者老去),才有可能被真正打破。
到那时,碗里这粒洁白晶莹的米饭,它所承载的,就不仅是糖分和热量,更是一个社会如何面对历史包袱、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在变局中寻找出路的全部重量。
现在,这重量,正沉沉地压在每个日本家庭的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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