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狗屁作家

狗屁作家

文/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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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位文友聊天，言谈中他说现在的作家都是“狗屁”，随即自我修正：“多一半吧！”我闻之愕然，进而赧然，随即释然，笑着反问：“你不是作家吗？书出了那么多！”他也笑了，说：“你别多心，我骂我呢！我写的都是狗屁！”我立即附和：“同意！我也一样！”

有一晚外出散步，一轮明月高悬头顶，喜欢，忍不住仰望，忽然我就问自己：“我算不算作家呢？”立即自嘲：“算吧？文章发了不少，书也出了不少，加入的协会到顶了，若不算，估计一些同行也不会同意。我若否定我，不知要否定多少人呢？”

却悲哀，悲从中来，不知从何说起。从上初中就崇拜作家，做梦都想当作家。在我眼里，作家高高在上，文章居然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居然还结集出版，一种敬意在心底油然而生。老师鼓励发奋读书，我真地就发奋了，渴望有志者事竟成，有朝一日，自己的文字也能变成铅字，也能让别人阅读。铅字时代，铅字是神圣的，是高不可攀的。读多了，就蠢蠢欲动了，背着人写，写自己想写的文字，编自己想编的故事。算不算创作呢？在自己看来，这只能算尝试，或者是练笔。写成的文字并不敢叫“作品”，却敢偷偷寄给报社、杂志社，在忐忑不安中期待，在期待中继续发奋，在发奋中继续做梦，在做梦中“梦想成真”。结果期待而来的都是退稿信，多半例行公文，偶尔在公文一角有旁白，都是些劝勉的话。劝勉也宝贵，起码可以鞭策自己。

我认识很多作家，主要是不出名的，吃亏就吃在“劝勉”上。编辑的动机无可厚非，但被当成励志的“尚方宝剑”就悲哀之至了。事实证明，多半文学爱好者被“劝勉”后信心莫名其妙倍增，对一句话深信不疑，那就是“有志者事竟成”。即使不成也不轻言放弃，哪怕穷困潦倒仍在孜孜以求，有的甚至抱希望于身后。我在编辑部常见这类作家，只仰望成名的，对未成名的连平视都做不到，而他在别人眼里连被俯视的机会都没有。

想发表的人都不免多出一些心思，总是研磨已经发表作品的特色，琢磨报刊杂志的倾向或趣味，迎合主旨，把编辑意见奉若圭臬，认定编辑目光如炬，同时还有一颗红亮的心。编辑看不上眼，那绝不是看走眼——编辑都是老师，怎么会看走眼呢？老师说不行，那一定是不行，还得继续努力！到头来呢？多半人努力，多半人缘木求鱼！是真金子的确能发光，但沉沙覆盖的金子是永远都发不了光的，除非重见天日！“吹尽黄沙始到金”，那得有人吹呀！

一些人文字发表了，就洋洋得意，却很少扪心自问能发表的原因。迎合时代、紧追潮流、追赶形势的文字，被发现了，更容易发表；赞美某人、歌颂某事、宣传某地的文字，某些报刊杂志求之不得，只要字通句顺，发表不成问题；一些人结识了编辑，携礼上门，不遗余力谄媚，所写的文字发表并非没有希望。文字是发表了，在某地、某个领域、某个圈圈里确实出名了，本人也的确得到了某些好处。只遗憾者，时过境迁，事过境迁，那些文字泥牛入海，再无消息，再无人提起，再无人问津。不入时人之眼也还罢了，连自己看了都颇感赧颜，那文字的意义于社会而言，究竟在哪里呢？

一些作家显摆自己发表了多少字数、出版了多少本书、被哪些报刊登载过、转载过，炫耀多少篇文章入选教材、课外图书，又有多少文章或书获奖若干等，却忽视或无视一个事实：各个年级学生语文课本是每年都要修订的，一些文章被选入了，一些文章被剔除了。原因虽然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铁律，那就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合时宜了，就该“拜拜”了。说具体些：一些文章吃香了，一些文章背运了，一些文章过时了，一些文章不合某些人的法眼了。

一些作家不能说没有才华，其文笔不能说不好，其内容却令人遗憾，或者替他汗颜。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快板叫《土发言》，时常被演唱。快板里有这样的句子，我至今张口就来：“栽红薯，产上万，种下麦子打几担，包谷结棒还不算，行子里还长洋芋蛋，说出不算做出看，夏秋之后再见面，今冬农田大基建，平整土地搞深翻，男女老少总动员，集中火力搞会战……”当时或许鼓舞人心，但很快就刺耳扎心了。一些浮夸风在文学作品里淋漓尽致，司空见惯。这类文字，味同嚼蜡才好，起码少些毒害，一旦妙笔生花，那不知要蛊惑多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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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发表、出版几乎没有门槛了，人人打开电脑，或拿起手机，只要扒拉文字，不是文章就是诗，哪怕读者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足可自慰，甚至沾沾自喜了。积累了一定的文字，也出书呀！只要有钱，出书不难，印个一两千本书，见人就送，扉页上签名，请某某“惠存”。既然书都出了，当然在人面前就是作家了。好在作协县、市、省、中都有，还有各个行业的，再加上各个专业学会，俱大门敞开，找个娘家，好像也非难事。既然入会了，在个人简介上就以作家自居了，同时自感底气十足了。

各种采风也多起来了。某人登高一呼，不愁没有人响应，很快就召集了一个采风阵营，组成车队，浩浩荡荡开赴某地采风。若是“应邀”的，那就更神气十足了。一般管吃管住，甚至还给红包，但要去指定的地方参观、考察，同时提供一堆现成的资料或材料。所到之处，有当地人陪同、迎送。遇见好山好水，先一通拍照，证明自己曾到此一游，发文时也可插图，以求图文并茂，吸引读者眼球。吃人的嘴软，不写几千字就对不住人家接风招待，那就巧妇烹饪，反正不缺食材，拼凑一篇“美文”不成问题。这些人里，不乏高手，把所到之处吹得神乎其神，还不费吹灰之力。如今是女人都是美女，是文章都是美文，美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美——自我感觉良好，就大功告成了！

一些人吧，叫个作家，也码字不少，也出书不少，但读者在哪里，只好去问“读者”了。倒是一些人，并不叫“作家”，却写一手好文章，写了也就写了，从来不当回事。我的身边，不是作家的作家更多。我敬爱他们，活得真实，活得自我，活得明白，活得潇洒。说文如其人，就是这类人。他们的文章接地气，通灵气，有人气，见大气。他们不写狗屁文章，也就成不了狗屁作家，但他们成人了，有的甚至成真人了。

狗屁作家，呵呵，谁是？谁不是？且莫对号入座。一是扪心自问，二是待以时日。至于见仁见智，也须接受时光过滤。不管评价高低，文章被阅读，才是硬道理。是不是狗屁，读者里有高人。狗屁就是屁，一旦放掉，就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