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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菱州城内,有一女子名唤柳梦梅,生得容貌秀丽,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奈何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被叔父卖入醉红楼,改名叫作媚娘。她虽身在风尘,却心比天高,平日里只肯陪客人吟诗作画,从不出席夜宴,为此没少挨鸨母的打骂。
这日,鸨母又接了一单大生意,说是城西苏府的大公子苏文轩点名要媚娘过府献艺。鸨母眉开眼笑地来找梦梅:“我的好闺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苏家是咱们菱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你若能得了苏公子的欢心,往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吗?”
梦梅本不愿去,但鸨母软硬兼施,她只好简单收拾了妆奁,抱着琵琶随来人去了苏府。
苏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梦梅被引到一处精致的小院,但见一位青衫公子背对着她,正在赏玩墙上的字画。
“公子,媚娘到了。”小厮通报后便退下了。
那公子转过身来,梦梅不由得一怔。这苏文轩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目清朗,气质温文,与她平日里见的那些纨绔子弟大不相同。
“久闻媚娘姑娘琴艺精湛,苏某慕名已久。”苏文轩拱手施礼,态度谦和。
梦梅还了一礼,在琴案前坐下,轻拨琴弦,唱了一曲《鹧鸪天》。她的嗓音清越,琴声婉转,一曲终了,苏文轩击节赞叹。
“姑娘才艺双全,为何沦落风尘?”苏文轩问道,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这一问,触动了梦梅的心事。她垂首不语,苏文轩也不勉强,只与她谈论诗词歌赋。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月上柳梢,梦梅才起身告辞。
临别时,苏文轩赠她一支金钗,钗头雕成梅花形状,做工精巧异常。
“这金钗是我特意请人为姑娘打造的,望姑娘不弃。”苏文轩道,“苏某明日便要赴京赶考,待我金榜题名归来,必为姑娘赎身。”
梦梅接过金钗,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真诚待她的人。
自此以后,苏文轩每月都有书信寄来,有时还捎来些京城的新奇玩意儿。梦梅也将自己的近况写在回信中,二人书信往来,情意日深。
半年后,苏文轩果然高中进士,授了官职。他信守诺言,派人来接梦梅,为她赎了身,又在菱州城购置了一处小院安置她。
“我需得先回禀父母,再明媒正娶迎你过门。”苏文轩对梦梅说。
梦梅自是欢喜,日夜盼着佳期。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苏文轩回家提及此事,竟遭到了苏老爷的强烈反对。
“我苏家世代书香,岂能娶一个风尘女子为妻?你若执意要娶她,就别认我这个爹!”苏老爷气得胡子直抖。
苏文轩是孝子,不敢违逆父亲,又舍不得梦梅,左右为难,竟一病不起。梦梅得知后,心痛不已,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苏家的二公子苏文博从外地经商回来了。这苏文博与兄长性情大不相同,他为人豁达,常年在外奔走,见识广博。见兄长病重,他主动向父亲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父亲,既然大哥不能娶柳姑娘,不如让儿子娶她。反正我常年经商,不在意那些虚名。这样一来,既全了大哥的心愿,又不辱没苏家门风。”
苏老爷沉吟良久,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答应了。
苏文轩得知后,病情稍愈,他找来梦梅,愧疚地说:“我这弟弟虽然经商,但人品才干都不在我之下,你跟了他,断不会受委屈。只怪我福薄,与你无缘。”
梦梅泪如雨下,但见苏文轩病体支离,不忍再让他为难,只得点头应允。
于是苏家择吉日,为苏文博和柳梦梅办了婚事。因梦梅出身特殊,婚礼办得十分简单,只请了几位至亲好友。
洞房花烛夜,梦梅忐忑不安地坐在婚床上。她从未见过这位苏家二公子,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渐近。盖头被掀开,梦梅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呆了。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醉红楼那位神秘的常客——杨公子!
原来,在认识苏文轩之前,梦梅曾在醉红楼见过这位“杨公子”几次。他每次都点名叫梦梅陪酒,却从不越矩,只与她谈天说地,每每到宵禁时分便起身离去。梦梅对他印象颇深,因为他与其他客人大不相同,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和欲望,只有欣赏和尊重。
“你...你就是杨公子?”梦梅惊得站起身来。
苏文博微微一笑:“不错,杨是我的化姓。我去醉红楼,本是替大哥相看你的。没想到...”他顿了顿,“没想到几次相见,我竟对姑娘生了倾慕之心。只是当时大哥已与你情投意合,我只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
梦梅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悄悄从发间拔下那支金钗,紧紧攥在手中。若这苏文博存心不良,她宁可拼个鱼死网破。
苏文博见她神色戒备,又看她手中金钗,不由得苦笑:“姑娘不必惊慌,我苏文博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这门亲事本是权宜之计,你若不愿,我绝不会强迫于你。”
说罢,他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梦梅:“这是大哥写给你的。”
梦梅展开信纸,确是苏文轩的笔迹。信中说他病体难愈,恐不久于人世,恳求梦梅接受这门亲事,与文博好好过日子。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梦梅看得泪流满面。
“大哥是真心为你着想。”苏文博轻声道,“他知我倾心于你,又知我为人,才放心将你托付于我。但我不会趁人之危,这婚事对外是夫妻,对内你可视我为知己。他日你若有意中人,我自会还你自由。”
梦梅见他言辞恳切,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婚后,苏文博果然恪守诺言,对梦梅以礼相待。他不仅将家中事务交由梦梅打理,还请来先生教她读书写字。每逢外出经商,总不忘捎回些新奇物件给她解闷。
梦梅渐渐发现,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实则是个重情重义的真君子。他经营着苏家偌大的家业,对待下人宽厚,接济贫苦不遗余力,与兄长感情深厚,对父母孝顺有加。
更让梦梅感动的是,苏文博从未因她的出身而轻视她,反而时常赞她聪慧过人。在他的鼓励下,梦梅开始学习管理账目,不出半年,竟将苏家复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日,苏文博从外地回来,面带忧色。梦梅询问之下,才知他在外的一批贵重货物被山匪劫了,损失惨重。
“这批货是送给京城一位大客户的,若是延误了交货日期,不仅要赔偿巨额违约金,苏家的信誉也会受损。”苏文博叹道。
梦梅沉思片刻,忽然道:“我倒有个主意。我在醉红楼时,曾结识一位姐姐,她后来嫁给了黑风寨的二当家。或许可以通过这层关系,与山匪交涉,赎回货物。”
苏文博大喜过望,当即请梦梅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黑风寨。
不出所料,三日后,山寨派人传话,愿意归还货物,只求苏家不报官府。梦梅亲自上山谈判,不仅全数取回了被劫的货物,还与山寨达成了协议,日后苏家商队经过,他们必保驾护航。
此事过后,苏文博对梦梅更是刮目相看。而梦梅也发现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不知不觉间已生出了真情。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苏文轩病情加重,溘然长逝。临终前,他将梦梅和文博叫到床前,拉着他们的手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二人。望我走后,你们能真心相待,白头偕老。”
办完丧事,苏老爷因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家中重担全落在了苏文博肩上。他日夜操劳,不过月余,便瘦了一大圈。
梦梅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不仅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为文博分忧解难。二人同心协力,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这日夜晚,梦梅端着一碗参汤来到书房。苏文博正伏案对账,眉头紧锁。
“歇会儿吧,喝碗参汤。”梦梅轻声道。
苏文博抬头,见是梦梅,展颜一笑:“有劳夫人了。”
这一声“夫人”,叫得梦梅心头一颤。她看着文博憔悴的面容,忍不住伸手为他整理鬓边的乱发。
苏文博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柔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二少爷,不好了!铺子着火了!”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苏文博大惊,急忙起身往外走。梦梅也跟了上去。
苏家最大的绸缎庄不知何故起火,火势凶猛,虽经众人扑救,还是烧毁了大半库存。更不幸的是,苏文博在救火时被掉落的房梁砸中,当场昏迷。
经此一事,苏家元气大伤。梦梅日夜守在文博床前,悉心照料。三天后,文博终于苏醒,却因伤势过重,双腿不能动弹。
郎中说,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消息传出,苏家的生意伙伴纷纷前来探视,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探听虚实。不少人开始与苏家断绝往来,生怕被牵连。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一直与苏家竞争的对手赵家,趁机散布谣言,说苏家即将破产。供应商纷纷上门讨债,客户要求解除合约,苏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梦梅强忍悲痛,一面照料卧床的丈夫,一面应对上门讨债的人。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又凭借当年在醉红楼结识的人脉,四处周旋,勉强维持着苏家的运转。
然而祸不单行,这天,赵家大少爷赵元德亲自上门,拿出一张借据,上面赫然有苏文博的签名和印章,借款金额高达五万两白银!
“苏夫人,这笔借款已到期,若是还不上,按照契约,苏家的老宅和所有铺子,可都要归我们赵家了。”赵元德得意洋洋地说。
梦梅接过借据仔细查看,确是文博的笔迹和印章。她心中疑惑,文博从未向她提起过这笔借款。
躺在床上的苏文博看到借据,气得浑身发抖:“这...这借据是伪造的!我从未向赵家借过一文钱!”
赵元德冷笑道:“白纸黑字,岂容抵赖?三日后若还不上钱,咱们就公堂上见!”
赵家人走后,梦梅拿着借据反复查看,忽然发现一处破绽:借据上的日期,正是文博救火受伤的那天。而那天文博一整天都在家中处理事务,从未出门。
“这借据是假的!”梦梅断定,“必是有人趁乱模仿了你的笔迹,盗用了你的印章。”
然而,如何证明借据是伪造的,却是个难题。
当晚,梦梅辗转难眠。忽然,她想起一人——当年在醉红楼时,曾有一位客人是字画仿制的高手,他曾向她炫耀过如何模仿他人笔迹。若是能找到他,或许能找出破绽。
第二天一早,梦梅便出门寻访那位客人。经过多方打听,终于在一家古董店找到了他。那人见是梦梅,先是一愣,听明来意后,沉吟片刻道:“要证明笔迹是仿造的,倒也不难。每个人的笔迹都有独特的力道和节奏,仿得再像,也难逃行家的法眼。”
梦梅大喜,当即请他去衙门作证。
与此同时,苏文博也在家中苦思冥想。他忽然记起,失火前一日,赵元德曾来拜访,当时他正好在书房写字,赵元德在一旁观看良久。必是那时,他偷偷记下了自己的笔迹。
三日期限一到,双方对簿公堂。梦梅请来的字画先生当堂指出借据上的笔迹虽形似,但缺乏苏文博笔力中的刚劲之气,必是模仿所致。而苏家的下人也作证,失火当日苏文博确实未曾出门。
知府当堂判定借据系伪造,赵元德因诬告和伪造文书被判入狱。
经此一役,苏家的声誉得以保全,生意也逐渐恢复。而梦梅的聪慧和勇敢,更是传遍了菱州城,人人称道苏家娶了一位贤内助。
这日黄昏,梦梅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文博在花园中散步。夕阳西下,满园花香。
“梦梅,这些日子,多亏有你了。”文博轻声说道,“若不是你,苏家早已不复存在。”
梦梅微笑不语,只是轻轻为他整理衣襟。
文博忽然握住她的手:“有一句话,我藏在心中许久,一直不敢说。如今历经生死,我不想再隐瞒了。”
他凝视着梦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真心爱慕夫人,不知夫人可愿与我做一对真夫妻?”
梦梅闻言,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那支金钗:“这支金钗,是你大哥所赠,我曾视若珍宝。但今日我才明白,真正的珍宝,是患难与共的真情。”
她将金钗轻轻插在文博的衣襟上:“从今往后,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人。”
文博喜极而泣,紧紧握住梦梅的手。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文博的腿竟渐渐有了知觉。不出三月,便能下地行走。郎中说,这是心情愉悦,气血通畅的缘故。
一年后,梦梅生下一对龙凤胎。苏老爷喜得孙儿,病情也好了大半。苏家上下,一片欢腾。
满月宴上,宾客盈门。酒过三巡,梦梅悄悄离席,来到后院荷塘边。月光如水,荷香阵阵。
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来看看月亮。”梦梅倚在他怀中,轻声道,“有时想想,人生真是奇妙。若不是当年那场阴差阳错的婚事,我们或许就此错过了。”
文博轻笑:“这就叫缘分天注定。”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金钗,轻轻插在梦梅发间,“这支金钗,还是戴在夫人头上最相宜。”
二人相视而笑,月光下,一对人影成双,恰似那并蒂莲花,同根同源,相依相偎。
此后岁月,苏家生意越发红火,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而苏文博与柳梦梅夫妇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成为一段佳话。他们膝下的儿女,也都成才,苏家绵延数代,家业不衰。
每逢月圆之夜,人们总能看到苏府后院的荷塘边,一对老人相携赏月。老夫人发间的那支金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见证着这段历经磨难却始终不渝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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