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克晟：忆胡钟达先生

日前收到北大图书馆寄来《学园平生》一册，知系胡钟达先生女儿写其父之一生，读后颇有感触。

胡为1948年初来北大史学系之助教，与杨翼骧先生同列，比杨小一岁，为1944年武大历史系毕业，杨人楩先生之学生，解放后1950年胡与杨同为讲员。

我与胡认识在1950年左右，一次府学胡同舞会，他曾来，与我二姐郑晏联系过。当时他是工会之一员，负责北大之舞会，大半也是为借舞曲唱片而来，穿着西服，操着浓重的江北人口音，据先父说，与先母乡音极相似。当时胡极客气，一口一个“郑小姐”。

1951年暑假，我考入北大史学系，发榜时，胡来府学胡同，为郑老未入中国史学会成员而不平，顺便谈及新年入学分数，认为录取分太低，说：“这样的学生，如何能教好。”

1952年冬，胡先生即开始教我们世界上古史，我还是课代表，所以课后有时稍稍与他一谈，当时还有助教刘克华。胡拿出恒大烟，给我一支，又给刘一支。当时刘似乎不太抽烟，属于可抽可不抽者，我则是抽烟的，胡也知道。胡对我班卡分紧，1953年夏给六个人不及格，有陈惠民、杨杰、魏效祖及马富民，后二人为此留了级。当时觉得魏是考古的，给他不及格似乎过严。

以后极少见到他，大半1954年时他婚后，在中关园碰到一次，当时他还有些“酸”意，见学生有点架子了。

1956年5月许，北大请了一位埃及考古专家，因听课人少，我所在之历史所让隋唐史组人都去听，大约听了若干次，纯粹属于凑数。大约是第一次，中间休息，我在窗边张望，胡忽然从后拍拍我的肩膀，两人随便说了几句。只见他穿了一身破穷西服上衣，似未打领带，略有寒酸。西服大半也是解放前做的。

后来听说他去内蒙古大学了，手下几位北大之大将都是我们的师兄及同年，如吴荣曾、陈汉时、曾尔慧、邓瑞等。1959年胡来历史所，我与曹贵林去看过他一次。

1964年暑假后，听说内大历史系撤销，胡及吴荣曾挨批。

1978年春，我们上一班1950级的韩耀宗去世，萧良琼找了不少人参加追悼会，天津的徐永上、王文定、姚义山等均去，我因当时地震后住大棚中不安全，无法去。据说那次张政烺师、胡以及时光(北大史学系1947年级)等都去了，这是一次“文革”后北大历史系师生的一次聚会，一次不小的聚会。

胡在刘贵真上学时，即追她。1980年春节左右，我去找刘，先在邻楼丁圣治处聊天，丁谓：胡来北京仍住刘处，一次见胡在刘之凉台外伸腿活动。

1984年左右，胡来南开见滕维藻校长，系中有人告诉我，我也去行政楼见了一面。当时王敦书建议胡来南开。据滕见胡之材料后说：怎么这么晚才成教授?当时胡已是内大副校长及全国政协委员了。

1986年暑假，天津师大开史学理论会，来了不少人，胡亦系其中之一。一次我去看胡，正巧在校门口见到，一齐至其屋聊了一小时多，我劝胡可以兼任教授名义先来南开，胡亦赞成。又1986年那次会期间，一次田珏、王敦书、老杜(杜经国)及胡在晚上来我家吃瓜聚会，到有吴思鸥、陈丹、刘纯杰等人。是晚下雨，胡还拿走一件雨衣。第二天下午他送来，我送他去找杨生茂先生，他还问：听说你们之教授还未上?(主要指敦书和我)后不知为何他来南开事未成功。1988年，胡以六十九岁高龄退休。

1995年5月，我班庆祝毕业四十周年会时，胡亦参加。他发言仅说：我们这一代收入低，极辛苦。后又一同午餐。1998年北大百年庆时，一些人都去看胡。

胡先生之一生亦不易。如参加复兴社，又加入地下民盟，又卖宝应之田地二十亩，其地系八路军退后卖出，故被视为“反攻倒算”。1957年底又全家至内蒙古。“文革”后，由内大副校长，又全国政协，内蒙古政协副主席及人大副主任，1988年还入党。与杨翼骧先生比较，比后者走运多多。

2005年7月7日下午，时水管全部换好

来源：郑克晟：《从未名湖到新开湖：郑克晟师友杂忆》，中华书局，20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