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凌晨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箱的滚轮声在乡间水泥路上格外刺耳。冬夜的寒风灌进羽绒服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亮着昏黄灯光的二层小楼。婆婆站在二楼窗口,隔着玻璃看着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老公还在屋里睡着,我没叫醒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网约车司机发来的信息:"到村口了,快点。"我加快脚步,行李箱咣当咣当地碾过路面的小石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应该是婆婆发现我走了。但我不敢看,也不想看。
三天前,我还满怀期待地跟着老公回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想着好好过个团圆年。结婚五年,这是我第三次在婆家过年。前两次都是匆匆待两天就走,今年老公说妈妈身体不好,想让我们多陪陪她。我心软,就答应了。却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我在三天内送出去一万六千块钱,还差点把自己的尊严也赔进去。
车子开出村口,天边泛起鱼肚白。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了:"姑娘,大过年的,这是遇到啥事了?"我摇摇头,不想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感受着它一次次的震动。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们到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婆婆的三个姐妹都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她们围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到我进门,齐刷刷地抬起头,那种打量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哎呀,城里媳妇就是不一样,看这身打扮,这包包少说也得几千块吧?"大姨妈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
我礼貌地笑笑,那包其实是某宝买的仿品,三百块。但我没解释。婆婆接过我手里的礼品,随口说了句:"买这些干啥,浪费钱。"语气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嫌弃。
晚饭很丰盛,一大桌子菜。吃到一半,小叔子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来了。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喊:"大伯母新年好!"声音脆生生的,很讨人喜欢。按照习俗,我得给压岁钱。我准备了两个红包,每个五百,在城里这算正常水平。
没想到小叔子媳妇接过红包,当场就拆开看了。她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地说:"大嫂,你们在城里赚得多,这是不是有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婆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用方言说:"人家城里规矩不一样,莫多嘴。"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不满。我当时脸烧得通红,老公在桌子下面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别在意。我硬着头皮又从包里掏出一千块,塞进两个红包里。小叔子媳妇这才笑了,连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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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钱,而是那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让我难受。
大年初一一早,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响个不停。我迷迷糊糊地被吵醒,发现老公已经起床了。婆婆在楼下喊:"快下来吃饺子,一会儿要去拜年!"
农村的拜年和城里完全不同。我们跟着婆婆走了大半个村子,每到一户人家,都要坐下喝茶聊天。主人家的孩子会过来磕头拜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给压岁钱。
第一家,三个孩子。我又掏出一千五。第二家,两个孩子,一千块。第三家,四个孩子,我咬咬牙给了两千。到第四家的时候,我包里的现金已经不够了,只能当场用微信转账。
老公在旁边小声说:"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也不是很有钱。"婆婆听见了,脸色立刻沉下来:"怎么说话呢?这是规矩,不能坏了规矩。人家去年来咱家,给了多少,今年咱就得还多少,这是礼尚往来。"
我当时想反驳,但看到周围那么多人,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上午下来,我送出去的红包已经超过八千块。中午回到家,我偷偷查了手机银行,心疼得直抽抽。
下午,事情变得更糟了。婆婆的几个姐妹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各家的孩子。客厅里一下子挤进来七八个孩子,乱哄哄的。大姨妈笑着说:"你们城里人挣钱多,孩子们都盼着大侄媳给红包呢!"
我愣住了。这些孩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有的甚至叫不出名字。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期待着,审视着。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鱼,进退两难。
婆婆在旁边说:"都是一家人,别小气。"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命令的意味。我机械地掏出手机,一个一个转账。五百、五百、五百...转到最后,手都在抖。
晚上,我和老公在房间里吵了一架。我压低声音说:"这哪是过年,这是来撒钱的!三天时间,一万六千块就这么没了,这些钱是我加班加点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公也很为难:"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但妈说这是规矩,咱们不能让人家说闲话。你忍忍,明天就走。"
"规矩?"我冷笑,"什么规矩?就是道德绑架!我在城里上班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三天就送出去一万六,还要笑脸相迎,我凭什么要忍?"
老公沉默了。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咳嗽的声音,很响,像是故意咳给我们听的。我突然觉得心寒,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大年初二,我本想待在房间里不出门,但婆婆一早就来敲门:"今天你小姑要带孩子来,你准备准备。"语气不容商量。
我真的崩溃了。小姑的孩子我见过,三个,最小的才两岁。按照这两天的"行情",至少又得准备两千块。我看着手机里越来越少的余额,突然就想逃。
中午,小姑一家来了。她开着辆新买的SUV,穿着名牌羽绒服,手上戴着金镯子。三个孩子见到我,甜甜地喊:"大伯母好!"我挤出笑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小姑接过红包,拆开看了看,挑了挑眉:"大嫂真大方。"然后转头对婆婆说:"妈,我听说城里房价又涨了,大哥他们那套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吧?"
婆婆笑着说:"涨是涨了,但贷款还没还完呢。"
小姑"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也挺好的,起码有房子。不像我们,还在租房子住。"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什么。果然,吃饭的时候,小姑旁敲侧击地说起她家最近手头紧,想跟我们借点钱周转。婆婆在旁边帮腔:"都是一家人,有能力就帮帮。"
我当场拒绝了,态度很坚决。小姑的脸色立刻变了,婆婆也沉下脸来。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
下午,小姑一家走后,婆婆把我叫到房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你这是什么态度?小姑开口借钱,你连问都不问就拒绝,这像话吗?城里人就是冷漠,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忍了两天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妈,不是我冷漠,是你们太过分!三天时间,我送出去一万六千块,这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我借钱,我凭什么要借?小姑开的车比我们的好,穿的戴的都是名牌,她会缺钱?"
婆婆气得脸色发白:"你这是什么话!人家那是撑脸面,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外人。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只是个提款机,一个可以随时索取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决定。趁着老公和婆婆都睡了,我收拾好行李,订了最早一班到市里的网约车。我要走,立刻,马上,一刻也不想多待。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手机里有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无数条微信消息。我点开看了看,都是老公发的:"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妈妈很伤心。""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太过分?我苦笑。过分的是我吗?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维护所谓的和谐,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把自己的尊严和血汗钱都送出去,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婆婆也发了消息,只有一句话:"你走了,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复:"对不起,但我也需要尊严。"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回到城里的出租屋,空荡荡的房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就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解脱的哭。
后来老公打来电话,我们谈了很久。他说他理解我,但也希望我理解他的难处。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说我也理解他,但我更要尊重自己。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牺牲。
我们约定,以后过年的方式要改变。如果回乡下,红包的数额要提前商量,不能无限制地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如果婆婆不能接受,我们就在城里过年,或者分开过。
挂了电话,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窗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城市的春节很安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但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踏实,没有算计,没有道德绑架,没有无休止的索取。
我想起婆婆站在窗口的样子,手里攥着的应该是我落下的围巾。她也许真的伤心了,也许只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但无论如何,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那一万六千块钱,买不来真正的亲情,却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有些规矩,本质上是不平等的剥削;有些付出,注定得不到等价的回报;有些关系,需要的不是一味的妥协,而是彼此的尊重。
窗外,新年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举起咖啡杯,对着自己说了声:"新年快乐,愿你活得更真实。"
手机又震了,是小区业主群发的消息,有人在组织初五聚餐。我想了想,回复说参加。是时候建立自己的圈子了,而不是一味地讨好别人,失去自我。
一万六千块,这是我用钱买来的一堂课。贵是贵了点,但值得。它教会我,在任何关系中,首先要学会尊重自己。只有你自己觉得自己值钱,别人才不会把你当提款机。
这个春节,我过得并不完美,但很真实。而真实,有时候比完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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