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砰!砰!砰!”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门框上的陈年积雪簌簌往下掉。
“谁……谁啊?”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半截蜡烛晃了一下,灭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外头没马上回话,只有呼呼的风声像是要把破烂的窗户纸给撕碎。过了几秒,一个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传了进来:
“开门,是我。”
我缩在被窝里,听这声音陌生得很,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我悄悄拽了拽母亲的袖口:“妈,别开,像是……像是那帮要账的又来了。”
母亲在黑暗里僵了半天,最终还是摸索着下了炕,叹了口气:“躲是躲不过的,大年三十了,总得让人家进屋。”
门栓刚一拉开,我和母亲却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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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的冬天,对于鲁西北这个偏僻的小村庄来说,冷得有些邪门。但对于我们家,这个冬天的寒冷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那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父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肺上的毛病,肺气肿加上后期的感染。刚开始只是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后来就开始喘,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为了治病,家里的底子像是被水冲了一样,哗啦啦地流了个干净。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入冬前的一天。父亲躺在炕上,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他看着母亲,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院子里那头正在吃草的老黄牛。
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也是来年春耕的指望。
“卖……卖了吧。”父亲的声音像是风箱漏气,“换点药……我还能……还能挺一挺。”
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肩膀耸动得厉害。那头牛是父亲一手养大的,通人性。牵走的那天,牛蹄子死死扒着地,不肯出门,眼角里真的流出了浑浊的泪。牛贩子给了八百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可进了医院这个无底洞,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八百块钱,换回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瓶子和几张催款单。
到了腊月,父亲的身体彻底垮了。那天晚上,他突然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房顶那黑漆漆的房梁,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强子……书……念书……”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两个字。
后半夜,父亲走了。
家里连买寿衣的钱都没有。母亲翻箱底,找出了父亲结婚时穿的那套中山装。那是的确良的料子,早就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磨破了边。母亲一边给他穿,一边掉眼泪:“孩他爹,家里穷,你别嫌弃。这衣服干净,是你最体面的一件了。”
没有像样的棺材。村里的木匠王大爷看我们可怜,没收工钱,让我们自己出料子。母亲把家里存着准备修猪圈的几块杨木板拿了出来。那是湿木头,甚至还没干透,沉甸甸的。
下葬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因为家里穷,还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大多躲着我们走,生怕沾了晦气或者被借钱。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几个实在推不开的近亲,连个帮忙抬棺材的壮劳力都凑不齐。最后还是几个本家的长辈勉强搭把手,把父亲送到了地里。
坟堆起的时候,母亲没有嚎啕大哭。她跪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那个新土堆,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知道,她不是不伤心,她是吓住了。父亲这一走,留下的不仅仅是孤儿寡母,还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那是一笔对于我们来说,足以压死人的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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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父亲头七刚过,那些原本躲着我们的人,突然都冒了出来。
第一个上门的是村头信用社的信贷员,姓刘。
那天中午,我和母亲正围着小桌子喝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就是白水煮了几片红薯干。刘信贷员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进了院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那是那个年代“公家人”的标志。
他进屋后,没有坐那张沾满油污的凳子,而是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像是嫌弃屋里的药味和霉味。
“嫂子,节哀啊。”刘信贷员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冷冰冰的,“不过公事公办,老李生前在信用社贷的那笔款,期限到了。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母亲赶紧放下碗,局促地搓着手:“刘干事,家里刚办完事,你也看见了,实在是……能不能宽限几个月?等明年猪养大了……”
“宽限?”刘信贷员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度,“这已经是宽限过的了。嫂子,这钱是公家的,不是我个人的。年底了,我们要清账。这笔钱要是收不回去,我的奖金事小,你们家的信用可就完了。到时候,村委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晃了晃:“白纸黑字,老李按过手印的。这几天你想想办法吧,别让我难做。”
说完,他骑上车走了。母亲靠在门框上,身子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一千二百块,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但这还只是开始。
最让我寒心的,是二叔。他是父亲的亲弟弟。
父亲生前最疼这个弟弟,分家的时候把好的田地都让给了他。二叔做生意亏了本,父亲二话不说,背着母亲偷偷塞钱给他。可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他却成了最凶狠的债主。
那是腊月二十。二叔带着两个堂哥进了门。他嘴里叼着烟卷,一进门就踢了一脚正在叫唤的土狗。
“嫂子。”二叔没叫大嫂,直接喊嫂子,语气里透着一股生硬,“大哥走了,我也难受。但他治病那会儿,从我这拿了两千块钱。这事儿你知道吧?”
母亲点点头,眼圈红了:“他二叔,我知道。那是救命钱,嫂子记着呢。”
“记着就行。”二叔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母亲脸上,“我家强子他弟要订婚,女方要彩礼。这钱,我得拿回去急用。”
“现在?”母亲惊慌地抬起头,“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哪还有两千块啊!他二叔,你看能不能……”
“不能!”二叔突然变了脸,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踩灭,“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大哥没了,这债我看是越拖越悬。嫂子,你也别怪我心狠。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既然没钱,那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屋后。那是家里的粮仓,里面存着几袋刚刚打下来的稻谷和玉米。那是我们全家这一年的口粮,也是我和母亲活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
“强子,刚子,动手!”二叔冲着两个堂哥一挥手。
那两个堂哥二话不说,冲进后屋就开始扛粮食。
“不行啊!那是救命粮啊!”母亲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拽住一袋稻谷的袋口,“他二叔,你不能这样!你把粮食拉走了,我和强子吃啥?你会饿死我们的!”
二叔一把推开母亲。母亲本来就虚弱,被这一推,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疼得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饿死?谁让你们欠钱不还?”二叔冷冷地说,“这点粮食顶多值个三百块,剩下的账,回头再说!”
我看着母亲倒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我抄起地上的烧火棍,冲着二叔就冲了过去:“你们这帮强盗!不许动我家的粮食!”
我还不到十五岁,个子瘦小,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二叔只是轻轻一拨,我就摔了个狗吃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小兔崽子,长脾气了?有本事别欠债啊!欠债还钱,走到天边也是这个理!”
那天下午,院子里一片狼藉。二叔他们拉着板车走了,车上装着我们家所有的粮食。
母亲抱着我,坐在空荡荡的粮仓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天起,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贫穷,能把所有的亲情都撕得粉碎,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03
粮食没了,日子还得继续。
为了不饿死,我和母亲开始想尽一切办法。
母亲那段时间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她去给村里那几户有钱人家洗衣服、缝被子。大冬天的,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冻裂了,全是口子,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每洗一件衣服,只给两毛钱。她就这么一件件地洗,为了能换回几个馒头。
我也不上课了,虽然母亲极力反对,但我还是偷偷逃学。我去捡破烂。
每天天不亮,我就背着个化肥袋子出门。我去镇上的垃圾堆,去工厂的废料场。那时候捡破烂的人多,为了抢一个废弃的牙膏皮或者橘子皮,经常要跟别的孩子打架。
我的手也被冻坏了,耳朵上生了冻疮,流着黄水,一碰就钻心地疼。但我不敢说,怕母亲心疼。
有一天,我在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层霉皮剥掉,塞进嘴里。那馒头硬得像石头,带着一股酸臭味,但我嚼着嚼着,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肚子能有一会儿不叫唤了。
可是,这点微薄的收入,根本填不满那个巨大的窟窿。
到了腊月二十八,家里彻底断顿了。
那天早晨,母亲看着空空如也的面缸,发了很久的呆。她的脸蜡黄,颧骨高高耸起,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老了十岁。
“强子,你在家等着。”母亲紧了紧腰带,那是为了勒紧肚子,减少饥饿感,“妈去借点面。过年了,总得包顿饺子。”
我看着母亲走出院门。风很大,吹得她那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
我悄悄跟在后面。我看见她走到了前街李大娘家门口。李大娘家男人在矿上上班,日子过得红火。
母亲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十分钟。她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我知道她在做斗争。那是一种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下的痛苦。
最终,她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李大娘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哟,是大妹子啊。这大冷天的,有事?”
母亲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笑容卑微得让我心疼:“大嫂,那啥……家里揭不开锅了。能不能借两碗白面?等过了年,我有钱了立马还。”
李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眼,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借面?大妹子,不是我说你。这都年底了,谁家粮食不紧巴?再说了,你家欠了那么多债,全村都知道。这面借出去容易,还回来可就难喽。”
“嫂子,我就借两碗……给孩子包顿饺子……”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没有!”李大娘不耐芬地摆摆手,“我家还要炸丸子呢,自己都不够吃。你再去别家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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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砰”的一声,大门在母亲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赶紧躲到墙角后,没让她看见我。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看到了这一幕,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尊严。
04
终于熬到了大年三十。
1993年的最后一天,老天爷像是要故意跟穷人过不去,下起了那几年最大的一场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早晨就开始飘,到了下午,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连路都看不见了。村子里倒是热闹,到处都是鞭炮声,偶尔还能听见哪家杀猪宰羊的欢笑声。那种热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传不到我们家。
我们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为了省煤,炉子早就封了,只烧了一点从地里捡来的玉米杆。那点火苗根本抵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气。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灰尘,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没有年货,没有新衣,没有对联。
唯一的“年夜饭”,是母亲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半把挂面。那是父亲生前没吃完的,已经放得有些受潮了。
母亲把挂面煮了。水多面少,清汤寡水的。为了有点味道,她往里面撒了几粒粗盐,连滴油都舍不得放。
面好了,盛在碗里,热气腾腾的。那是屋里唯一的暖意。
“吃吧。”母亲把碗推到我面前。
“妈,你吃。”我咽了口唾沫,把碗推回去。
“妈不饿。”母亲撒谎了。我明明看见她一天连口水都没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妈刚才在做饭的时候尝过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吃。吃了这碗面,咱们也算过年了。”
我看着母亲那双深陷的眼睛,没再推辞。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煮得太烂了,没嚼头,但我却觉得每一口都像是吞着刀子。因为我知道,这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命。
吃完面,天已经全黑了。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供桌上父亲的遗像发呆。
那张黑白照片上,父亲还在笑。母亲看着看着,眼神就开始不对劲了。那是一种死灰色的眼神,没有任何光彩,也没有任何希望。
她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强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太害怕这种语气了。这几天,我看见母亲好几次盯着墙角的农药瓶子发愣。
“妈!”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爸说了,让我好好读书,让你享福。你不能想不开啊!”
母亲被我这一抱,身子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摸着我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脖子里,滚烫滚烫的。
“妈没想不开……妈就是觉得,太累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概是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风像是要把房顶掀翻。村里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大家都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吃饺子。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先是村口的狗开始狂叫。不是平时那种零星的叫声,而是成群结队、撕心裂肺的狂吠,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嗡……嗡……”
那是汽车的马达声。
在那个年代,那个偏僻的穷山村,平时连拖拉机都少见。大年三十的晚上,怎么会有汽车进村?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都在抖动。最后,那声音竟然停在了我家那破败的院门口。
两道强烈的灯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了窗户纸,把昏暗的屋里照得雪亮。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在了一起。
“这……这是谁?”母亲的声音在发抖,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想到了债主。是不是哪个厉害的债主,见我们不还钱,雇了黑社会来逼债了?还是父亲生前在外面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大人物?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院门就被砸的哐哐作响。
我和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却被眼前的来人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