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中国需要何种“新技能”人才

本报记者 陈子帅

‍编者的话：当下，全球主要经济体正大力布局新能源汽车、人形机器人等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相关人才的培养也成为不可忽视的课题。人工智能（AI）等前沿产业的发展，不仅依赖高科技人才在研发端的突破，更离不开大量技术技能人才在落地应用环节的支撑。近日，中国工信部在重庆举办了第三届全国工业和信息化技术技能大赛，将智能网联汽车、机器人等领域的真实工业场景搬到了赛场上，来自全国近千名职业技术院校的师生展示了他们对这些前沿产业技术的掌握能力。《环球时报》记者在现场采访发现，在上述关键产业中，中国已经培养和储备了一批技术技能人才，他们将成为中国高端产业落地的重要支撑。

90分钟，让人形机器人搬箱子

3名学生组成一队，当场编写程序和调试机器人，短短1.5小时，人形机器人就能完成自主避障行走、搬箱子，乃至从一堆杂物中挑选指定零件等考核内容。《环球时报》记者在全国技术技能大赛现场目睹了这一生动场景。

近年来随着人形机器人产业迅速发展，越来越多的技术院校开始培养该领域的技能人才。记者了解到许多参赛选手在今年甚至最近几个月才刚接触人形机器人，但在赛场上已经有了不错的表现。来自贵州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的大三学生廖袭锋告诉记者，他的专业是工业机器人，“工业机器人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而人形机器人代表未来发展趋势，我想挑战它。”另一位来自哈尔滨职业技术大学的学生曲金阁直言，比赛的挑战很大，他赛后和队友在场地复盘了许久。

记者观察到本次大赛的考核内容贴近生产一线，从实际问题中提炼赛题。“这次比赛的一大特点就是模拟真实生产场景，考验选手把技术转化为实际产能的能力。”重庆工贸技师学院教师欧汉福与搭档皮壁滟获得了智能工业机器人赛项的冠军。欧汉福表示，面向智能制造等产业，职业教育的优势正在凸显，“企业现在急需懂技术、能实操的技能人才。我们在教学时会直接把企业的真实任务转化为课程内容，让学生在校就能接触到行业最新的技术要求。”据他介绍，他所教授的学生中，超过70%毕业后都从事工业机器人相关工作。

2025年是智能网联汽车大规模商业化应用的关键节点，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此前的报告显示，2025年智能网联汽车相关技术技能人员需求量约为186.5万人，缺口预计为25.6万人。智能网联汽车产业规模不断扩大，行业对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也日益旺盛，特别是那些掌握“传感器装调与测试”“环境感知、规控算法调试与开发”等关键技术的人才。《环球时报》记者在比赛现场看到，参赛选手需要在2小时内让一辆测试车实现自动避障和自动驾驶。

“这场比赛就像一场产业实战，2小时内要完成新能源汽车拆装调试、车路协同、自动驾驶仿真、实车测试四大模块，每个模块都对应一个企业工作岗位。”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赛项的冠军、广州职业技术大学的教师郑浩然告诉记者，“智能网联汽车产业的岗位细分且需求旺盛，从硬件装调员到算法测试工程师，每个岗位都有特定的技能要求，这就需要职业教育精准对接。”

郑浩然补充说，“智能网联汽车专业与人工智能紧密相关，属于快速迭代的专业。如果相关人才不能持续学习，那么很可能在1年内就无法跟上行业脚步。”

“新型工程人才”要掌握跨学科知识

“从当年跟着老师学技术，到如今带学生冲大赛，这十年，我亲历了职校学生从‘蓝领’到‘新型工程人才’的蜕变。”山西机械高级技工学校智能制造系教师杨晋博以前是该校的一名学生，2016年起跟随老师邓艳丽参加各类技能大赛，一度成为企业争抢的技术骨干。如今他已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帮助更多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成为技术技能人才。

“一些人觉得技校生只能做体力活，但事实并非如此。”邓艳丽坦言，现在的职业技能人才，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蓝领”，而是掌握跨学科知识、能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新型工程人才”。

美国《福布斯》杂志近日一篇报道称，机器人和自动化正在改变传统蓝领的角色，“新型蓝领”需要懂得数据、计算机。例如，未来的仓库操作员将监督整个机器人拣选系统，超过50%的生产工人将需要掌握编程和AI算法等技能。

杨晋博对此深有体会，“以前的汽车技术工人，靠的是扳手和经验；现在智能网联汽车的工人，需要懂传感器技术、软件编程、数据分析。”

邓艳丽也向记者回忆说，20年前她教电工专业，学生背着工具就能上岗，而现在的机电一体化专业，人工智能、工业机器人编程成了核心课程。“像大数据平台、机器学习模块，我们已经快速融入实训课程，就是为了让学生毕业就能对接企业需求。”

杨晋博提到，工业机器人赛项的技术要求一直在升级，“当年我参赛时还侧重单一设备调试，现在已升级为‘AI + 机器人 + 云平台’的复合任务。”这些变化正是中国产业升级的真实写照。他介绍说，虽然目前企业建设了“黑灯工厂”，无需传统人工作业，但这类工厂里机器人的运维仍依赖掌握跨学科知识的技能技术人才，“因此相关人才的发展前景广阔，并且和高端科技人才一样有上升渠道。”杨晋博说，从职业技术学校走出去的技术技能人才，通过不断学习与积累，“一些人已经能够拿到两三万元月薪。”

技术技能人才的建设与培养，正促进中国在重点产业实现“突围”。本次比赛的混合集成电路装调工赛项是上届汽车芯片开发应用赛项的升级，是首次在国家级大赛中设置RISC-V架构（一种开源的指令集架构）主题。芯片专家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面对全球芯片产业竞争与生态重构趋势，RISC-V作为新兴开源指令集架构，已成为中国打破技术垄断、构建自主可控芯片体系的重要突破口。

“集成电路产业对人才的要求很明确，设计端需要高精尖研发人才，制造和封测端则需要大量懂技术、能实操的技术技能人才。”厦门技师学院教师王婷曾在集成电路企业任职，她告诉记者，对于芯片产业而言，技术技能人才必不可少，而中国许多职业院校正在培养相关人才。

“中国职业教育形成自己的特色”

有观点认为，如果一个国家仅有“塔尖”的高端研发人才，却缺乏支撑产业落地的“塔基”技术技能人才，其前沿科技将难以实现规模化应用。目前在人形机器人、新能源汽车等重点领域，中国正通过职业技能教育和举办专业赛事，一方面为国家输送高水平技术技能人才；另一方面推动前沿技术在工业场景的适配落地。

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多位职业技术院校的教师一致认为，国家对技术技能人才的支持力度正在加大。邓艳丽表示：“我们培养的不是简单的操作工，而是能解决生产实际问题、紧跟技术发展的新型工程人才，他们是中国高端产业落地的坚实支撑。”

湖南汽车工程职业大学校长尹万健对记者表示：“中国的工业门类在世界上可以说最齐全，新能源汽车产销量位居世界第一，政策支持和资金投入逐年递增，发展进展快于欧美国家。这种产业优势为技能技术人才提供了更多实践和成长机会。”他认为，过去中国借鉴德国“双元制”等人才培养模式，而今中国职业教育已经形成自己的特色，学生在学校就能接触企业真实生产设备和场景，“这种培养模式下的人才，产业适配性更强。”

广州职业技术大学教师郑浩然获得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博士学位，他表示，很少有国家像中国一样拥有完善的工业门类，同时重视职业教育，“我是偏向应用和实践的人，中国正在提供政策和平台支持，这是吸引我回国的原因。”

公开数据显示，目前中国技能人才总量超过2亿人，高技能人才超过6000万人。“在技术技能人才储备方面，中国已经建立了优势。”哈尔滨工业大学机器人研究所教授李瑞峰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发展已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产业的发展离不开多层次的人才体系，“既需要高端研发人才攻克核心技术，也需要应用技能人才负责设备调试、运维等。”

‍谈到产业的竞争，李瑞峰认为中国的制造业基础是核心优势。“美国等国家在创新思维上有一定优势，但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当人形机器人实现批量化生产时，我们的产业优势就能充分体现。”他提到，人形机器人的应用场景将聚焦两大领域，“一是制造业中的差异化作业场景，替代人工完成危险、复杂的工作；二是服务公共场景，发挥人形机器人与人交互的优势。”而此次全国工业和信息化技术技能大赛将人形机器人首次应用于工业场景，正是为了引导人才培养和技术研发贴近实际需求，让技术真正落地到产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