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中小企业说几句公道话

【文/观察者网 心智研究所】

在刚刚过去的11月，两场看似毫无关联的行业盛会，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群体——中小企业。

ICCAD（中国集成电路设计业年会）上，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集成电路设计分会理事长魏少军教授的报告，再次将“小、散、弱”这三个字推上风口浪尖；而几乎同期举办的海智在线第十届采购供应链千人大会上，关于中小制造企业的讨论却呈现出另一番图景——它们被描述为产业链上最具活力的创新细胞，是大型企业所不具备的敏捷力量。

同一个群体，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这种张力本身，恰恰揭示了当下中国产业界对中小企业认知的复杂性，也提醒我们：在追求规模化、集中化的产业政策语境下，是时候重新审视那些被标签化的“小散弱”企业，理解它们在产业生态中不可替代的价值了。

数据背后的结构性现实

魏少军教授在ICCAD大会上披露的数据，勾勒出中国芯片设计业的全貌：2025年，全国共有3901家芯片设计企业，其中员工人数超过1000人的有39家，500至1000人的有60家，100至500人的有427家。但占据总数86.5%的，是员工人数少于100人的小微企业，共计3375家。

魏少军教授在ICCAD

这组数据被频繁引用，用以论证产业“集中度不足”的问题。的确，从传统产业经济学的视角看，头部企业的市场份额是衡量行业成熟度的重要指标。十大设计企业的销售总和为2499.3亿元，在全行业占比29.9%，831家销售过亿的企业销售总和占全行业的84.17%——这些数字似乎都在印证“小散弱”的判断。

然而，当我们跳出单一维度的规模论，将视野拉回到更宏观的产业生态中，这些数据讲述的故事可能并非只有一种解读方式。

首先，中国芯片设计业的人均产值已回升至280万元人民币（约39.5万美元），人均劳动生产率重新回到上升区间。这意味着，即便是那些小微企业，其运营效率并不低下。规模小并不等于效率低，更不等于价值低。

其次，十大设计企业的快速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工智能、电动汽车等新兴领域的爆发，以及存储器涨价带来的外部红利。换言之，头部企业的增长更多是结构性机遇的产物，而非其相对于中小企业的绝对效率优势。

更重要的是，芯片设计本身是一个技术密集、细分领域众多的行业。从消费电子到工业控制，从汽车电子到物联网，从模拟芯片到射频器件，每一个垂直领域都需要专业化的技术积累。大量中小企业的存在，恰恰是这一行业生态多样性的体现，而非产业落后的标志。

“小”的另一面：被低估的敏捷优势

如果说ICCAD的数据展示了芯片设计业的结构性特征，那么海智在线供应链大会上的讨论，则从制造业的视角，呈现了中小企业另一个常被忽视的侧面——它们独特的竞争优势。

海智在线董事长佘莹在演讲中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点：很多人对小工厂的能力存在误解，认为它们在规模、设备和资金上都存在劣势，因此无法在全球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许多小型制造工厂在灵活性、速度、创新和成本控制方面拥有巨大的潜力。

海智在线创始人兼董事长佘莹

她分享了一个具体案例：一些设备老旧的小工厂，通过灵活的生产安排和与客户的紧密合作，成功进入了高端市场。这些工厂利用自己在生产流程中的灵活性，快速响应客户需求，不仅能够在小批量定制和个性化服务上占得先机，还能通过创新设计来提高产品附加值。

这种“小而美”的竞争逻辑，在圆桌讨论中得到了更深入的阐释。浙江欧盾智造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金正攀分享了他的经验：“我们首先去解决的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在所有的制造打样过程中永远比别人更快。”正是凭借这种“快”的能力，他的企业从300万规模成长到了3000万。

这并非个例。在医疗器械、仪器设备、半导体、机器人等高技术领域，创新项目往往始于小批量、多品种的试制阶段。此时，大企业庞大的生产体系和固定的工艺流程反而成为掣肘，而中小企业能够快速调整生产节奏和工艺路线，更好地适应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时的迭代需求。

佘莹将这种优势总结为：小工厂具备快速反应市场变化的能力，而这恰恰是大型企业所不具备的竞争优势。大企业通常在管理和生产上流程复杂、反应迟缓，而小工厂则能够根据市场需求快速调整生产计划，满足不同客户的个性化需求。此外，小工厂由于规模较小，管理层和生产层的沟通更加直接和高效，这使得它们在面对市场波动时能迅速做出调整。

创新生态的“毛细血管”

如果将产业生态比作一个有机体，那么头部企业是骨骼和主动脉，而数量庞大的中小企业则是遍布全身的毛细血管。没有毛细血管，营养无法抵达末梢，有机体同样无法健康运转。

这一比喻在创新领域体现得尤为明显。

上海理工大学技术转移中心主任廖玉清在海智在线的圆桌讨论中分享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案例：有位科研人员研发了一种新材料，可以替代进口产品，性能指标各方面都达标甚至稍有超越，价格却不到进口产品的十分之一。然而，这样的好材料在产业化转化过程中却举步维艰——因为它只能小批量生产，很难获得大规模应用的机会。

这个案例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创新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中间存在一个漫长的 “死亡谷”。在这个阶段，技术尚未完全成熟，市场需求尚未充分验证，规模化生产条件尚不具备。此时，大企业因为风险偏好和决策机制的限制，往往不愿介入；而恰恰是那些具备灵活性和冒险精神的中小企业，承担起了这个阶段的试错和验证工作。

司南半导体超级孵化器总经理李四华在讨论中指出：“在初创阶段，企业可能需要补齐产业链的资源，包括产业链资源、人才和资金等，这时候真正想成为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必须把这些资源补齐。”这句话道出了中小企业在创新链条中的真实处境——它们不仅要完成技术突破，还要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整合产业链上下游，搭建从概念到产品的完整通路。

从这个角度看，中小企业不仅是产业生态的组成部分，更是创新生态的关键节点。它们承担着技术孵化、市场验证、产业链配套等多重功能，是连接基础研究与规模化生产的桥梁。没有这些“毛细血管”的存在，创新的血液便无法顺畅地流向产业的每一个角落。

真实的挑战：不是“散”，而是 “孤”

当然，为中小企业正名，并不意味着回避它们面临的真实困境。只是这些困境的根源，可能并非规模太小本身，而是另有他因。

佘莹在演讲中坦言，中小企业尤其是传统制造业，往往存在对数字化转型的“盲区”。很多小型工厂虽然具备一定的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但却忽视了数字化的重要性，甚至对数字化的应用持怀疑态度。传统的生产管理方式和人工操作模式，虽然能够满足短期需求，但在长期竞争中逐渐暴露出效率低下、资源浪费和响应市场变化迟缓等问题。

然而，数字化转型的障碍并不仅仅是认知问题。她进一步指出，很多小工厂在技术实施时缺乏必要的技术支持和人才储备，传统的管理者往往对数字化的概念不够了解，甚至抵触改变。这背后反映的，是中小企业在资源获取、能力建设方面的结构性劣势。

金正攀在讨论中也提到了类似的困境：“我们在做的服务，比如说在做的医疗器械、仪器、设备仪表、半导体、机器人这四大领域，很多时候他们会找好几家工厂装起来的时候，发现装不上，这是很头疼的。”这揭示了中小企业面临的另一个关键问题：在高技术要求的创新项目中，单个企业往往无法独立完成从设计到制造的全流程，需要与产业链上下游紧密协作。但现实中，这种协作机制往往是缺失的。

换言之，中小企业真正的挑战不是“散”，而是 “孤”——它们各自为战，缺乏有效的协作网络和资源对接机制。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环境中，它们难以找到合适的客户、合作伙伴和技术支持，只能在自己熟悉的狭小领域里艰难求生。

平台化：破解 “孤岛”困境的可能路径

如何破解这一困境？海智在线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路径——平台化服务。

佘莹在演讲中介绍，通过平台收集的数据和分析，工厂可以看到自己设备的折旧周期、生产的具体成本、以及哪些订单最适合自己生产，从而精准匹配客户需求，避免过度依赖人工经验做出决策。这不仅帮助工厂降低了生产成本，还提高了其市场竞争力。

不少嘉宾在圆桌讨论中的发言更进一步阐释了平台的价值：“我们希望我们的工厂可以像逛淘宝一样的，能够在我们的平台上看到这些创新项目，哪一些是我能做的。”这一愿景的背后，是对中小企业资源对接痛点的精准洞察——它们不缺能力，缺的是发现机会、匹配需求的渠道。

更值得关注的是，平台不仅仅是信息撮合的工具，还可以承担更深层次的赋能功能。海智在线联合创始人兼副总裁徐香提到：“我们内部成立了一个创新研究院，帮助我们的工厂进入到光刻机相关配套的供应链体系中。”同时，平台还将创新项目分为L1、L2和L3三个层次，分别适应不同类型的企业，让中小企业可以根据自身能力和资源情况，选择最合适的创新项目进行切入，从而降低风险，逐步积累经验。

廖玉清对平台作用的评价颇具代表性：“海智在线提供了一个平台，帮助我们迅速对接产业链上游和下游，进行产品定位和产业规划。这一平台大大提高了技术的转化效率。”

从这些实践中可以看到，平台化服务的价值不仅在于降低交易成本，更在于重构产业协作的底层逻辑——将“孤岛”式的中小企业连接成网络，将碎片化的能力整合为系统，将分散的信息转化为可操作的决策依据。

超越规模论：重新定义产业竞争力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中国产业中大量存在的中小企业？

过去几十年，中国产业政策的主流叙事深受“规模经济”理论的影响，倾向于将“大”等同于“强”，将“集中”等同于“高效”。在这种思维框架下，中小企业的大量存在自然被视为产业不成熟的表现，“小散弱”成为一个带有贬义的标签。

然而，全球产业竞争的现实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在人工智能、电动汽车、物联网等新兴领域，技术迭代的速度远超传统工业时代，市场需求日益碎片化和个性化，供应链体系也变得更加复杂和动态。在这样的环境中，大未必意味着优势，快和灵活"往往更为关键。

魏少军教授的报告提到，人工智能和电动汽车是部分头部企业快速增长的主要原因。但值得追问的是：在这些新兴领域的早期探索阶段，是谁在承担技术路线的试错成本？是谁在填补大企业不愿涉足的细分市场空白？是谁在将实验室里的创新成果一步步推向产业化？

答案往往是那些“小散弱”的中小企业。

德国“隐形冠军”的概念早已为人熟知——那些在细分领域做到全球领先的中小企业，是德国制造业竞争力的重要来源。日本的 “町工厂”（街边小厂）同样以其精湛的工艺和灵活的服务，在全球供应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这些国际经验表明，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需要的不是所有企业都做大做强，而是形成差异化的分工协作，让不同规模、不同能力的企业各得其所。

结语：给中小企业一个公正的评价

“小散弱”这个标签，或许需要被重新审视。

“小”不等于弱，它可能意味着专注和灵活；“散”不等于乱，它可能意味着生态多样性和分布式创新；“弱”更不应该成为一个笼统的判断，因为在各自深耕的领域，很多中小企业拥有大企业难以企及的技术积累和客户黏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忽视中小企业面临的真实挑战。数字化转型的滞后、技术人才的匮乏、融资渠道的狭窄、产业链协作的缺失——这些问题确实制约着中小企业的发展潜力。但解决这些问题的路径，不应该是简单地推动做大做强或兼并整合，而应该是建设更完善的产业服务体系，构建更有效的协作网络，让中小企业能够扬长避短，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挥价值。

平台化服务的实践已经证明，当信息壁垒被打破，当资源对接变得高效，中小企业所蕴含的活力便会充分释放。通过数据驱动的精准匹配，小工厂可以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订单；通过层级化的项目分类，中小企业可以渐进式地参与创新；通过产业链上下游的协同，技术转化的效率可以大幅提升。

未来的产业竞争，不仅是头部企业之间的较量，更是整个产业生态的比拼。一个只有 “大象”而没有 “蚂蚁”的生态是脆弱的，一个只看到规模而忽视活力的评价体系是片面的。

中国拥有3375家小微芯片设计企业，拥有数以万计的中小制造工厂。它们或许不够“大”，但它们是产业创新的试验田，是供应链韧性的保障，是就业和税收的重要贡献者，是大企业眼中 “不值得做”但市场真实需要的产品和服务的提供者。

给这些企业一个公正的评价，给它们创造更好的发展环境，或许比一味追求"产业集中度"更符合中国产业升级的长远利益。

毕竟，健康的产业生态，从来都不是只有参天大树的森林，而是大树与灌木、草地与苔藓共生共荣的完整生态。中小企业，就是这个生态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本文数据来源：ICCAD 2025、海智在线第十届采购供应链千人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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