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圣杰拿着那份薄薄的红头文件,站在单位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城市喧嚣的车流,而手中的调令却要将他送往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了宋波谈话时那种刻意摆出的惋惜表情,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优化编制”这个词用得真妙,既体面又残忍,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子。
但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看似发配的决定。
此刻,他望着窗外,眼神却越过林立的高楼,飘向那片即将踏足的偏远山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卧龙村,老村长周义山正蹲在村委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抽旱烟。
烟雾缭绕中,周义山心里也在打鼓,这位城里来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更没有人料到,几小时后,当郑圣杰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义山手中的烟杆就是在那一刻掉在地上的,烟锅里的火星溅了一地。
老村长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宋波这次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也许将彻底改变卧龙村乃至整个县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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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波的办公室朝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郑圣杰敲门进去时,宋波正背对着门口浇花,那盆君子兰长势很好。
“小郑来了啊,坐。”宋波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和蔼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喷壶,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踱步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
郑圣杰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领导的下文。
宋波轻咳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单位最近在进行编制优化改革,你是知道的。”宋波开门见山地说道。
郑圣杰点点头,没有接话,这让宋波略微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年轻人会表现出紧张或者至少是好奇,但郑圣杰太过平静了。
“经过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派一批骨干到基层锻炼。”宋波继续说道。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郑圣杰面前,手指在“卧龙村”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基层最锻炼人,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
郑圣杰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卧龙村在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宋波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向一片绵延的山区。
“在这里,虽然偏远了些,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他的手指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那里连条像样的公路标志都没有。
郑圣杰注视着那个小点,眼神若有所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得直接,仿佛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出差安排。
宋波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了喉咙里,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不满、委屈,甚至愤怒,但郑圣杰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下周一报到,时间上可能有点紧,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
郑圣杰摇摇头,将文件整齐地折好放进口袋,动作从容不迫。
“没有困难,我会按时报到。”他站起身,向宋波微微颔首。
宋波看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太顺利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郑圣杰走出办公楼,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此刻竟让他感到些许压力。
02
郑圣杰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个人物品。
同事小李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宋头找你什么事?看你拿了份文件。”
郑圣杰将几本书摞在一起,用绳子仔细捆好,头也不抬地回答:“工作调动。”
“调动?调哪儿去?不会是前段时间传的那个新成立的项目组吧?”
小李语气里带着羡慕,谁都知道新项目组是单位的重点发展方向。
郑圣杰摇摇头,将捆好的书放进纸箱,又开始收拾笔筒里的文具。
“卧龙村,挂职锻炼。”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小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卧龙村?那个山沟沟?”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小郑你要去乡下?”财务科的张姐关切地问道。
郑圣杰点点头,将最后一件物品——一个相框放入纸箱,盖上了盖子。
相框里是他和一位老人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说是编制优化,基层锻炼。”他简短地解释,没有多余的情绪。
同事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优化编制”是什么意思,这是明升暗降。
更不用说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挂职,根本就是变相的流放。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小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郑圣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只是正常工作调动,别多想。”他拍拍小李的肩膀,抱起纸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工作了三年的办公室。
阳光正好照在他的座位上,那里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保持联系。”他对同事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遇到宋波的秘书小王,对方眼神闪烁,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开。
郑圣杰不以为意,径直走向电梯,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只有当他独自站在电梯里时,眼神中才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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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圣杰的住处很简单,一室一厅的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放衣服,动作不紧不慢,很有条理。
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叶叔”,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听说你要去卧龙村?”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关切。
郑圣杰将几件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语气轻松:“消息传得真快。”
“宋波这是故意给你小鞋穿,需要我打个招呼吗?”叶叔直截了当。
郑圣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他这个动作。
“不必,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听说那里的发展一直不太理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你父亲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你去那种地方吃苦。”
提到父亲,郑圣杰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神柔和了些许。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去。”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叶叔了解他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无益,便转移了话题。
“什么时候出发?需要安排车送吗?那边的路不好走。”
郑圣杰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下周一的日期上画了个红圈。
“周一早上出发,不用特意安排,我已经联系好了车。”
他又和叶叔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挂断电话,继续收拾行李。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郑圣杰站在窗前,望着这片他生长于斯的城市,目光深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
“卧龙村,人口387人,人均年收入不足5000元,基础设施落后...”
他看着这些数据,眉头微蹙,随后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夹层。
这个夜晚,郑圣杰睡得出奇地安稳,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发配,而是期待已久的旅程。
04
周一的清晨雾气蒙蒙,郑圣杰准时拖着行李箱来到单位门口。
约定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是一辆半旧的黑色SUV,车身沾满泥点。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然后是广阔的田野。
郑圣杰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表情平静。
两个小时后,路面开始变得颠簸,他们已经进入了山区。
司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路况,估计还得走三小时。”
郑圣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云雾缭绕其间。
山路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车子小心翼翼地前行。
偶尔能看到山腰上散落的土房,有些屋顶上还飘着淡淡的炊烟。
“卧龙村还有多远?”郑圣杰问道,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续。
司机指了指前面一个山头:“翻过那座山,再往下走就是了。”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随后是爆胎的巨响。
司机骂了句粗话,稳住方向盘,慢慢将车停在了路边狭窄的空地上。
“倒霉,爆胎了。”他下车检查后,无奈地朝郑圣杰摇摇头。
郑圣杰也下了车,山风立刻灌满他的衬衫,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们所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
“备用胎有吗?”郑圣杰看了眼腕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司机翻找着后备箱,脸色越来越难看:“真邪门,备用胎没气了。”
郑圣杰望着蜿蜒的山路,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拿出手机,尝试着拨了个号码,信号断断续续,通话时断时续。
“是我,路上出了点问题...”他走到稍高些的地方,尽量让信号稳定些。
二十分钟后,一辆越野车从山路那头驶来,稳稳停在他们旁边。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约莫五十多岁,气质沉稳;一个四十出头,气场强大。
“叶叔,魏哥,麻烦你们跑一趟。”郑圣杰迎上前,语气熟稔。
被称作叶叔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正好我们也想去卧龙村看看。”
魏哥则已经和司机一起,利落地开始更换轮胎,动作干净利落。
郑圣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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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卧龙村村委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
老村长周义山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今年六十五了,在这个位置上呆了整整二十年,头发已经花白。
“周叔,城里来的干部什么时候到?”村委会副主任吕玉宝走过来问道。
周义山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吐出一口烟圈:“说是上午到,这都晌午了。”
吕玉宝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也掏出烟来点上,两人沉默地抽着。
远处的田地里,几个村民正在劳作,佝偻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
“听说这次来的是个年轻人,怕是吃不了咱这儿的苦。”吕玉宝打破沉默。
周义山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忧虑:“能来就不错了。”
他想起上次去县里开会,领导说起卧龙村的发展,摇头叹气的样子。
这个村子太偏了,土地贫瘠,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几年前县里也曾派过驻村干部,但最长的一个也只呆了半年就调走了。
“咱这地方,留不住人呐。”周义山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
吕玉宝也跟着站起来,望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会不会不来了?”
正当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义山精神一振,赶紧整理了下身上的旧中山装,又拍了拍灰尘。
“来了来了,快去叫几个人过来帮忙拿行李。”他对吕玉宝吩咐道。
不一会儿,村委门口就聚集了七八个村民,都是好奇来看城里干部的。
韩有才扯着大嗓门问:“村长,来的多大的官?能给咱村修路不?”
周义山瞪了他一眼:“别瞎嚷嚷,人家是来挂职的,又不是财神爷。”
话虽这么说,但周义山心里也存着一丝希望,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他望着村口方向,手心微微出汗,既期待又担忧地等待着。
06
车子在村委门口停下,扬起一片尘土,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首先下车的是郑圣杰,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身形挺拔。
周义山赶紧迎上去,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去握手。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老村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
郑圣杰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笑容温和:“周村长好,我是郑圣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朝大家点头致意,没有丝毫架子。
周义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个年轻人不难相处。
但当他目光转向郑圣杰身后时,表情突然凝固了,瞳孔猛地收缩。
车上又下来了两个人,一个年长些,一个中年,气质皆是不凡。
周义山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年长者的脸上,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