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传统高校想做又做不了的事？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掌门人聚首，畅谈突围之路

新型研究型大学究竟新在哪里？在中国已有3000多所高校的情况下，为何还要建设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如果需要扩大优质高等教育资源供给，为何不是增加对原有传统高校的资源投入？

在过去一年中，新型研究型大学成为高等教育领域备受关注现象。11月29日，包括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西湖大学、福耀科技大学、深圳理工大学、深圳技术大学、大湾区大学、康复大学等在内的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掌门人和知名的教育界专家在刚刚揭牌正式成立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聚首，探讨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使命、挑战和未来。

有些探索只能新型研究型大学去做？

放眼全球，好的大学已经很多，为什么还需要建新型研究型大学？如果需要增加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供给，为什么不是为哪些已经基础较好的大学增加资源、增加招生指标？

北京大学原校长林建华在论坛上问了在场的校长们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的大学不能很好地利用社会的教育和学术资源，是否还能很好地为学生提供学习和成长的经验？也就是说，大学是否还能够独立承担教育的责任？

林建华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大学处于对知识的垄断地位，大学创造知识也并非为了社会，更多是为了自己，比如为了学科的完善或者提升。但是现在，知识的创造、存储以及传播是由社会很多部门、机构、组织共同参与，甚至企业成了创新的主体。这意味着在知识开放的时代，大学本身面临知识体系重构的挑战。更不用说，在长期发展过程中，高等教育面临种种发展挑战，更不可能依靠传统大学来实现。

福耀科技大学校长王树国

福耀科技大学校长王树国用一句话给出了答案：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是一个时代命题，新型研究大学要做的，就是现在那些传统的好大学还没做，或者他们不想做、不能做的事情。

福耀科技大学在过去两年中可说是一所“网红学校”，作为一所典型的新型研究型高校，福耀科技大学和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一样，也是一所由企业作为主要办学主体，依法举办、定位服务国家战略的非营利性高水平新型研究型社会力量办学高校。

王树国说，新的技术革命突破了人们的认知边界。原有的建立在前几次工业革命基础之上的知识架构已经满足不了这场新技术革命发展的需求。高等教育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包括原有的知识体系过于老化等。“所有大学都面临着重构知识体系、转型变革的需要。但是，传统的大学‘上有老，下有小’，系统性变革的负担、风险都太大，所以，需要一批新型研究型高校突围，解决那些在变革中面临的问题。”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新建的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确实都有着“轻骑兵”的身份，不论是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还是东方理工大学和深圳一批新学校，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小而精”，这也意味着没有什么历史包袱。

就以西湖大学为例。成立于2018年的西湖大学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所由社会力量举办、国家重点支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正因为是一所全新的大学，所以西湖大学从成立之初就摆脱了体制机制上的一些束缚。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谈到，比如大学常常受困于一些量化的评价指标，但在西湖大学，无论论文篇数、影响因子、引用率、人才头衔、获奖情况等，都不是西湖大学学术评价的主要指标，对于人员的长周期考核，更多是看国际小同行评价。同时，实行全员年薪制，即便是与企业的横向合作，也不允许有任何形式额外提成。目前，西湖大学汇聚了273位博士生导师，90%由海外直接引进，为国家做人才增量。而且，尽管内部没有科技奖励，但是却产出了不少科研成果，建校以来西湖大学已经诞生了40多项“世界首次”，“重要的是，其中大部分来自年轻人”。

最早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已有探索经验推广

在这些新型研究型大学中，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可说是最早获批成立的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而他们在十多年间的探索已有一些经验，同时，最新成立的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承担的使命也已发生了变化。

“15年前，教育部在南方科技大学成立批文上明确了学校的任务，第一是现代大学制度的探索，第二是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南方科技大学党委书记姜虹说，过去15年中，南方科技大学正是围绕着这两点持续探索。

南方科技大学党委书记姜虹

南方科技大学是最早采用书院制、导师制培养本科生的学校；也是最早成立理事会，并充分给予教授办学自主权、治校参与权的学校，姜虹透露，南方科技大学有至少5位学者已被聘为其它高校的校长，15位学者被聘为其它高校的副校长，可说是将中国现代大学制度探索的经验进一步推广。比如，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创校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十一也是南科大的第二任校长。南科大也是目前所有新型研究型高校中唯一一所产出院士的学校。在2025年院士评选中，南方科技大学化学系讲席教授夏海平、物理系讲席教授柳卫平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同为高等教育改革探索第一批先行者的上海科技大学自2013年成立至今，一直致力于建设一所高水平、国际化新型研究型大学。

“作为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当然离不开创新、改革。我们希望做一些传统大学想做还没有能做或者还没来得及做的一些事情。”上海科技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封东来谈到，上海科技大学一直致力于做改革的破冰者，并且建立与国际接轨的大学治理体系。

上海科技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封东来

比如，上海科技大学的长聘教授制度完全实现了“破五唯”，学者进入长聘制度必须通过国际同行的评价，而不会与各种“帽子”挂钩，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教授必须要做最原创的工作”。而学校的行政机构尽量精简，从书记、校长到副校长都没有秘书，行政事务都由自己承担，同时，上海科技大学内部是没有任何的内部项目的评审，教授只需要聚焦两件事：科研和育人。

如果说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这样的高等教育改革的先行者承担了中国现代大学制度的探索这样的重要历史使命，那么在过去两年中相继成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则承担了探索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重要使命。

在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成立批文中，教育部明确，要按照“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国际化”的办学定位，聚焦服务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大力推进科教融汇、产教融合，集聚一流师资，打造一流学科，培育一流人才，产出一流成果，积极探索新型研究型大学办学模式，为国家和区域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十一

陈十一谈到，东方理工坚持学术探索与技术攻关并重，在学科布局上坚持“小而精”的定位，不求面面俱到。以PI制度激发活力，以交叉研究打破壁垒，以有组织科研攻克关键难题。五年来，学校发表了700余篇高水平论文，包括6篇CNS，获得了30多亿元的科研经费，与地方和企业联合共建了20余个实验室。其中，孙学良组建的一支126人的科研团队，攻克了一系列全固态电池领域的关键技术难题，为中国新能源产业走向全球做出了重要贡献。陈十一说：“我们希望东方理工的教授既做创新研究，也能把研究和社会需求紧密结合，把成果转化为技术和产品。东方理工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发展核心技术，我们的使命是把学校打造成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引领者、推动区域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

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

不论是最早成立的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还是日前刚刚成立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各有不同的办学特色。但如果说这些大学有什么共性特点，那就是这些新型研究型大学正通过改革创新、追求卓越、协同开放，来探索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

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

在此次论坛上，有学者谈到，十年前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教育是在民生板块。而2023年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要探索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报告明确指出，要坚持教育优先发展、科技自立自强、人才引领驱动，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事业发展，形成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倍增效应。这对于高等教育发展而言，是具战略性、导向性的安排，而对于新型研究型大学而言，探索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正是他们承担的共同历史使命。

施一公谈到，西湖大学花了很大功夫设计本科生培养体系和博士生培养体系，其重要特点是因材施教，寓教于研，而且针对学科交叉的需求，所有教师在不同院系之间的双聘是完全落到实处。在协同创新跨学科领域，正有一批成果开始转化。

上海科技大学在科教融合和产教融合育人方面不断进行新的探索。90%的本科生入学后，都很快进入各个国家级实验室，学校通过科研来培养学生，同时学校还设有创管学院，这个学院并不招收本科生，但是承担着培养本科生创业和管理素质的任务。据了解，2025年，上海科技大学已诞生了10家创业公司，其中有3家是学生创业公司，而在刚刚结束的双创大赛上，有60多个项目来自上海科技大学的师生。

从这些新型研究型学校的诞生地而言，探索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是他们绕不开的责任。新成立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所在的宁波早已跻身GDP“万亿俱乐部”，但在高等教育资源上却并不丰富，此次由知名企业家虞仁荣发起，宁波众多企业家捐赠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某种程度上也是回应城市发展需求。

南方科技大学、深圳理工大学、深圳技术大学、大湾区大学所在的深圳，截至2023年，GDP已超3万亿元，其中战略性新兴产业规模超1.4万亿元，先进制造业占GDP比重更是超一半，重点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如人工智能、量子信息、脑科学等领域，对专业人才需求旺盛，这些新型产业都对大学的人才培养提出了新的要求。

就以深圳理工大学为例，这所深圳市政府举办，依托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在2024年5月才获批成立，在成立之初就定下了学校发展的路径：科教融汇产教融合办大学；交叉学科建专业；“三位一体”育人才。

深圳理工大学校长樊建平曾任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院长，他用“无理无工”来解释深理工的交叉学科建专业，“传统大学往往是在基础学科之上建新医科、新工科、新商科，而深理工直接建设新的交叉专业，同时，知识传输、科技实践和素质培养融为一体，大一学生上四天课，星期五到中国科学院各个实验室轮转，中国科学院全国各地的研究所都成为办学的资源。”每一个学院在建设过程中，都必须和产业孵化器、国家级的科研平台和产业园、基金等建立联系。这一系列举措成效非常明显，不久前的高交会上，深圳理工大学集中推出了8款新药，其中两款药物在美国和中国同时进行临床二期试验，预计每一款都有10亿美金的价值。

施一公说，新型大学更像“催化剂”或“火种”，不以规模取胜，而是通过改革创新，为高等教育改革探索更多可能。

原标题：《做传统高校想做又做不了的事？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掌门人聚首，畅谈突围之路》

栏目主编：樊丽萍 图片来源：图片均由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提供

来源：作者：文汇报 姜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