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豫东马家庄有个马大嘴,五十多岁,这人有个毛病——见着人就能唠到天黑,嘴皮子比说书先生还溜。你要问他能唠到什么地步?这么说吧,村里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他能给你分析出这鸡祖宗十八代的血统。
这天傍晚,马大嘴蹲在老槐树底下,正给一堆纳鞋底的婆娘讲邻村王寡妇追卖油郎的段子,说到妙处时手舞足蹈:「那卖油郎挑着担子跑,王寡妇攥着笸箩追,二里地没追上,回家一看——笸箩里盛着俩热乎的白面馍!」
婆娘堆里爆发出浪笑。李婶用鞋底敲着石凳:「大嘴啊,你这嘴比说书的还能掰扯,咋你家小宝跟个闷葫芦似的?莫不是把这辈子的话都让你说了?」
马大嘴正要接茬,忽然看见自家小宝蔫头耷脑地往家走——那背影蔫得啊,像根被霜打蔫的茄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烟锅子在石碾上磕出清脆的响,这娃都二十八了,连个媳妇影儿都没有。
夜里,父子俩沉默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马大嘴忽然想起亡妻咽气前的话,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福海,别让娃像咱一样苦……」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得给娃说门亲事,不然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可就打了水漂!
你听听这话,多少有点不对味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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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说起这份子钱,还真是门「学问」。
马大嘴有个账本,专门记这玩意儿——李寡妇家随了三两,马德成家五两,赵大妈家……十来年下来,乖乖,竟随出去十二两银子!相当于啥概念?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钱!
这账本他藏在床底下,跟藏传家宝似的。每次翻开,就跟查账似的,手指头在纸上划拉:「这个该还了,那个还没还……」你瞧瞧,人情往来在他这儿,活生生变成了投资理财。
问题来了:马大嘴这么精打细算,怎么就没想过,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银子衡量的呢?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那个中秋节说起。
马大嘴蹲在李四家吃席,瞅着人家十八的儿子跟新媳妇挨肩坐着,心里跟猫抓似的。散席时他躲在柴垛后头扒拉算盘,算着算着惊出一身汗——十二两银子啊,够买三头牛了!
他盯着账本,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小宝娶了媳妇,办个像样的喜宴,这钱不就能收回来了?
你看,人一旦把人情当成生意,就容易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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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寒露那天,张三慌里慌张跑来报信:「大嘴!你表姐快不行了!」
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马大嘴脑子嗡的一声,想起上个月表姐托人捎来的红枣,甜丝丝的味儿仿佛还在舌尖。可等他跌跌撞撞跑回家,看见堂屋挤满了人,马德成往他手里塞铜板时——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那串铜钱碰撞的声音,像极了货郎担上的拨浪鼓。五十文、一百文、二百文……四两七钱三分,就这么躺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
当晚,马大嘴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亡妻的雕花木箱。油灯下,那堆银角子泛着冷光,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他摸出旱烟袋,烟锅在指间转得飞快——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表姐家离这儿足有百里地,谁能跑去查证?
你瞧,人心一旦被利益蒙了眼,连最基本的良知都能抛到脑后。
三日后,马大嘴雇马车去了表姐家。一进门就看见表姐躺在床上直哼哼,旁边坐着个尖嘴猴腮的江湖郎中。那郎中见他进来,忙堆起笑:「这位大哥,您表姐这是中了邪……」
「放你娘的臭屁!」马大嘴一眼认出这是去年在镇上骗他三钱银子的骗子,一把薅住对方衣领,「敢在我表姐夫跟前耍诈?走!见官去!」
那郎中吓得脸煞白,掏出银子拔腿就跑。
经正经郎中诊治,表姐得的是肠痈,吃几副药便能痊愈。马大嘴在表姐家住了三日,瞅着她能下炕走动了,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又冒出来——要不,让小宝留下「守灵」?这样村里人就不会怀疑了……
回程的马车上,他望着路边飞退的杨树,心里盘算:等过些日子,随便找个由头说表姐已入土,份子钱便妥妥落袋了。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可他不知道,有些账,老天爷记得比他还清楚。
04
半个月后,马大嘴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忽听得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抬头一看——表姐拄着拐杖,领着个穿月白褂子的姑娘,正朝他家走来!
手里的铜盆「当啷」掉进井里,水花溅湿了裤脚。
表姐的嗓门像破锣似的炸开:「马福海!你表姐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该给你提前立碑啦?啊?」
马大嘴觉得喉头发紧,旱烟袋在手里抖得像筛糠:「表、表姐,您咋来了?我、我正打算接您来住些日子……」
话没说完,表姐已拉着那姑娘往前走:「给小宝相看的,叫凤娥,你瞅中不?」
四周突然静得能听见蚂蚁爬树的声音。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骗了份子钱,还敢挑三拣四?」马大嘴抬头一看,赵大妈正跟李婶使眼色,嘴角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脸,丢大发了。
可更要命的是——他盯着凤娥纤细的手腕,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瘦弱,能生养吗?能干活吗?能帮他把份子钱赚回来吗?
你瞧,这人啊,一旦把别人当成工具,眼里就再也看不见人了。
当晚,表姐拍着大腿定下婚期:「腊月十八,我给你们操持!」马大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西屋传来小宝和凤娥说话的声音——这可是儿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跟姑娘聊这么久。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账本,用指甲在「凤娥」名下划了道:份子钱四两七钱三分。这回能收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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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十八,雪花纷飞。
马大嘴穿着新做的青布棉袍,站在院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赵大妈塞给他个红包,嘴上却不饶人:「大嘴啊,这回可别再搞出'表姐复活'的闹剧啦!」他干笑着打哈哈,心里却在算账:这个给了二两,那个给了三两……
婚后日子倒也和睦。可有件事像根刺扎在马大嘴心里——都两年了,凤娥的肚子咋还没动静?
清明那天,他蹲在灶台前拨弄火塘,里屋传来凤娥的咳嗽声。他眉头一皱,用火钳狠狠戳了戳柴火:「净费粮食,连个蛋都下不出!」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凤娥端着饺子盘站在门口,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她把盘子搁在桌上时,瓷盘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响:「爹,吃饺子吧。」
「吃啥吃?」马大嘴忽地站起来,「你瞅瞅隔壁马四儿,人家媳妇都能扛两袋麦子!你倒好,风一吹就倒……」
「不会下蛋的母鸡!」这话跟着雪花飘出门外。
小宝冲进来时,正看见凤娥捂脸跑向院门,围巾上的穗子扫过门槛,扫落了一地碎饺子。
「爹!」小宝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火气,「当年娘走的时候,你说再也不跟人置气……」
「滚!」马大嘴抄起旱烟袋砸过去,「娶了媳妇忘了爹!老子花十两银子给你说亲,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听听,连儿子的婚姻,在他眼里都成了一笔交易。
可就在马大嘴几乎不抱希望时,小宝告诉他:凤娥有喜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全村。马大嘴立刻变了副嘴脸,每天天不亮就去集上买鲫鱼,熬得雪白的汤端给凤娥。不是因为心疼儿媳,而是因为——孙子满月宴,那可是收份子钱的大好时机啊!
06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满月宴那天,马家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新扎的红喜棚下,二十多桌酒菜飘着香气,村民们拎着红包进进出出。马大嘴穿着簇新的银灰色马褂,旱烟袋换成了亮闪闪的银嘴子,逢人就作揖:「多谢多谢!您多吃点!」
正忙着收红包呢,院门忽然被撞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闯进来,棉袄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黑黢黢的胸膛。他指着马大嘴怀里的孩子,扯开嗓子吼:「把我孩子还来!」
马大嘴怀里的银钱突然变得滚烫,像团烧红的炭。
「你、你胡说啥!」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厉害,「这是我亲孙子,跟你有啥关系?」
那汉子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星子:「老东西,你当我傻?你家小宝跟凤娥成亲两年没动静,她回娘家五天就怀上了,这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这话像颗炸雷,惊得满院子人都放下了筷子。赵大妈扯着嗓子喊:「哟,这可真是新鲜事儿!」李婶跟着咋舌:「可不是嘛,马大嘴这回怕是要栽跟头咯!」
马大嘴只觉天旋地转。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骗份子钱的事,难道这是报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破锣嗓子:「我能证明!」只见表姐拄着拐杖闯进来,后头跟着两个衙役,「孙六,你在衙门里咋招的?当着大伙的面再说说!」
那汉子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得青石板直响:「大、大老爷们,我错了!我早就看上凤娥,看她嫁了人心里气不过,就想……就想等她被休了,我好趁机……」
马大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小宝的哭声、表姐的骂声,还有孩子的啼哭声,像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等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自家炕上,窗外的月光白得刺眼。
「爹,你醒了?」小宝凑过来,眼里布满血丝。
马大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表姐从外屋进来,把一碗热汤搁在桌上:「福海,你可长点心吧。人心换人心,你老想着占便宜,迟早要吃大亏。」
他盯着房梁上的蛛网,想起白天收份子钱时的得意劲儿,只觉得脸上发烫。原来啊,当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赚钱的工具时,老天爷也会把你当成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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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自打那日后,马大嘴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蹲在槐树下跟婆娘伙儿唠闲嗑,而是整天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晃悠,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赵大妈路过时笑他:「大嘴啊,你这是金盆洗手,改行当奶爸啦?」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唠嗑能当饭吃?还是我孙子的尿片子香!」
转眼到了端午,表姐来串亲戚。马大嘴蹲在灶台前煮粽子,听着里屋传来凤娥和表姐的笑声,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撒谎骗份子钱的自己,臊得耳根子发烫。
「福海,」表姐走进厨房,往他手里塞了把粽叶,「别老惦记那些虚头巴脑的份子钱,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啥都强。」
他低头盯着水里翻滚的粽子,想起亡妻临终前的话,鼻子一酸:「表姐,我懂了。当年我贪那点份子钱,差点把儿子的姻缘毁了,如今想想,真是老糊涂啊……」
正说着,小宝抱着孩子进来,凤娥端着糖罐跟在后面。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马大嘴慌忙擦了擦手,接过孩子,忽然发现小家伙的眉眼竟跟小宝小时候一模一样。
院外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红通通的花朵像团火,照亮了整个院子。
入秋时,马大嘴把攒了半年的银钱交给小宝:「去集上给你媳妇买件新袄,她上次说看中了那块蓝印花布。」
小宝握着银钱直犯愣:「爹,这不是你打算攒着给孙子办百日宴的钱吗?」
马大嘴摆摆手:「办啥百日宴?再办下去,乡亲们该说我老马家掉钱眼里了!」顿了顿,又咧嘴笑了,「等娃满周岁,咱就煮锅红鸡蛋,挨家挨户送,比摆席实在!」
凤娥站在门槛上听见这话,眼眶忽地湿了。她想起刚嫁过来时,马大嘴总嫌她瘦弱,如今却像换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园子里摘新鲜青菜,说是要给她补身子。
这天傍晚,马大嘴抱着孙子在村口溜达,正遇上赵大妈拎着一篮子鸡蛋往家走。
「大嘴啊,」赵大妈瞅了瞅他怀里的孩子,「你家小宝跟凤娥可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个俊娃娃。」
他得意地晃了晃旱烟袋:「那是!等娃长大,我教他种地、编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要犯话痨的毛病,忙打住话头,「咳,不说了,回家吃饭!」
远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里织成一幅暖融融的画。马大嘴忽然觉得,这比他从前讲过的任何故事都要鲜活,都要熨帖人心。
他望着怀里的孙子,想起床底下那个账本——那玩意儿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如今他手里抱着的,才是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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