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瑞丽一市政工程违法分包，156名农民工工资遭拖欠八年未结

“156个工友，有的已经60多岁了，有人患了鼻咽癌，有人因工重伤丧失劳动能力，被高昂的治疗费用掏空家底……八年了，大家都盼着早点拿到血汗钱……”

如今正在工地四处打工的刘传平，十年前曾带着156名重庆老乡跨省务工，奔走在全国多个城市谋生。2015年7月，云南省德宏州瑞丽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瑞丽市住建局”)公开招标“瑞丽市国际物流园区畹町市政道路工程”项目，瑞丽市景成路桥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成路桥公司”)中标后，将三条市政道路违法分包给刘传平和谭某合伙的施工队。2017年3月，该施工队工程竣工后，景成路桥公司却迟迟不能付清全款，仍拖欠570多万元未结算。时至今日，刘传平带着156名农民工仍在讨薪路上蹉跎。

令刘传平没想到的是，过去8年来，瑞丽市住建局与景成路桥公司未进行工程结算，工程款也一直被搁置。2023年，景成路桥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丧失了清偿能力。刘传平认为，瑞丽市住建局作为发包方，一直未跟承包方景成路桥公司办理正式结算，这就导致了156名农民工迟迟拿不到工资，应该对此负责。

随后，刘传平、谭某将瑞丽市住建局告上法庭，要求其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然而三级法院均以“未结算即无法查明欠付金额”为由驳回诉请。不过，法院也明确要求，案涉道路工程已停工多年，瑞丽市住建局作为发包人及人民政府工作部门，应积极组织、督促、协助景成路桥公司尽早完成案涉工程结算工作，以保障施工各方合法权益。

新黄河记者近日获悉，瑞丽市住建局已经成立了清算组，正在督促景城路桥公司进行清算，截至目前工作尚未完成。

市政工程遭违法分包，农民工570多万元被拖欠

据刘传平回忆，2015年7月9日，瑞丽市住建局以公开招标方式启动“瑞丽市国际物流园区畹町市政道路工程”项目，该项目属于综合配套工程，涵盖北汽汽车场地平整、南道河治理以及环城北路、WD4号路、WD24号路三条市政道路的建设内容，最终由景成路桥公司中标。之后，景成路桥公司将环城北路、WD4号路、WD24号路三条市政道路的建设工程转包给谭某，谭某找到他合伙组建了施工队，带着156名农民工投入到建设当中。2017年3月，工程完工交付给景成路桥公司，通过竣工验收后正式投入使用。如今，这三条市政道路上车流不息。然而，景城路桥公司工程款迟迟没有全额支付，他们多年追要未果。2020年，经瑞丽市人民法院判决查明：案涉三条道路工程总造价为1347万余元，景成路桥公司仅支付767万余元，尚欠579万余元，并自2017年3月起承担相应利息，且该款项“直接对应156名农民工工资，系劳动者劳动报酬转化而来”。

“当时景成路桥公司拍着胸脯承诺这是政府项目，资金绝对有保障，我才放心召集156名老乡跨省过来干活。但我只是个小‘包工头’，景城路桥不给我们结算工程款，我也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这些人中有47人已经年过55岁，部分家庭因长期被拖欠工资陷入困境，甚至无力支付医疗费用。”刘传平表示。

新黄河记者了解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规定，中标人不得向他人转让中标项目，也不得将中标项目肢解后分别向他人转让。瑞丽市住建局在法庭上也表示，该涉案工程属于景成路桥公司违法分包。不过，虽然分包合同经法院判决确认无效，但法院同时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最终，法院依然确认这579万余元的工程欠款有效。

住建局8年没有结算，承包方破产薪水无处讨要

虽然赢得了官司，但欠薪问题依旧未能解决。刘传平说，早在2017年工程通过竣工验收时，景成路桥公司出具的《工程竣工验收报告》明确载明“工程质量合格，符合设计及使用要求”，但是“住建局与景成路桥公司至今未完成结算”，并以此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这些年，我们也多次找到瑞丽市住建局反映情况，均以‘未结算’‘需走程序’为由推诿回来。”

住建局与景成路桥公司为何迟迟没有结算？瑞丽市住建局在法庭上对此解释称，景成路桥公司中标工程计划竣工时间为2016年10月31日，合同价为275751557.71元，但截至今日仅施工了一部分，景成路桥公司未申请验收和结算，工程量及工程造价是多少、工程质量是否合格无法确认，住建局无支付工程款的事实依据。“住建局人员曾明确表示，他们跟景成路桥公司的所有合作项目都是笼统支付、打包结算，没有分项核算，所以没法单独确认景城路桥分包的这三条路段工程款项有多少。”刘传平表示。

2023年，景成路桥集团宣告破产，其子公司景成路桥公司无力清偿债务，也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法院判了胜诉，却拿不到一分钱，这让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找发包方瑞丽住建局主张权利。”无奈之下，2023年12月，刘传平、谭某将瑞丽市住建局列为被告诉至法院，请求其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支付农民工工资。然而，瑞丽市法院、德宏州中院、云南省高院三级法院均以“景成路桥公司尚未对包括案涉工程在内的已完成工程进行竣工验收结算，现在不能确定住建局与景成路桥公司之间的结算金额及欠付金额”为由，作出程序性驳回。

不结算就要不回工资？最高人民法院有不同指导判决

“发包方和承包方工程迟迟不结算，就能成为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理由吗？如果政府始终以‘未结算’为由推诿，还要我们再等几年？”刘传平表示，工友们已经等待了整整八年，法律赋予的救济渠道，不能因行政机关的怠政而形同虚设。面对三级法院的驳回裁定，刘传平于2025年9月向德宏州人民检察院提交民事抗诉申请，请求检察机关纠正裁判错误，启动再审程序。今年6月，他还向入驻云南中央第六巡视组实名举报瑞丽市住建局长达八年不结算等违法行为，请求上级机关介入调查。

发包方与承包方没有结算，分包方是否有权向发包方讨要欠款？记者查阅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判例发现，对于该类案件有不同的判决。据悉，江苏某公司与江北水城度假区住建局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了该工程建设后，又将工程转包给高某。工程竣工验收已近五年，审计久拖不决，发包人拖欠巨额工程款不支付，高某将江苏某公司与江北水城度假区住建局一起告上法庭，三级法院同样以“现发包方江北水城度假区住建局与总承包方江苏某公司尚未就合同约定工程最终审计完毕，高某主张的施工工程无法确定施工工程量及工程价款”为由驳回其起诉。高某不服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高某以其系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为由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江苏某公司支付工程款，江北水城度假区住建局在欠付江苏某公司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符合前述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应当进行审理。至于高某所主张的施工事实及相应价款是否成立，可在实体审理时通过委托鉴定查明或依照证据规则依法认定并作出相应判决。原审法院虽对高某提交的证据组织质证，但最终以工程审计没有完毕、施工工程量及价款无法确定等为由驳回请求，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原审法院认为高某待工程审计完毕后再行主张可以较好维护各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意见，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法院裁定驳回高某的起诉，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依法予以纠正。

重庆政府部门曾发函，住建局称正督促早日清算

事情在今年10月也迎来转机。新黄河记者了解到，在刘传平等人向中央第六巡视组实名举报后，作为156名农民工中多数人的户籍所在地的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政府，曾于10月23日向德宏州政府发出《关于协助保障我区农民工工资权益的函》，明确提出“恳请德宏州政府督促瑞丽市住建局依法开展分项结算，优先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刘传平说，德宏州检察院在接到民事抗诉申请后也高度重视此事，主动联系自己，并赴住建局调取资料，明确表示将优先办理此案，推动政府协同解决。

此外，虽然云南三级法院驳回了刘传平的起诉，但判决书最后也明确要求，案涉道路工程已停工多年，瑞丽市住建局作为发包人及人民政府工作部门，应积极组织、督促、协助景成路桥公司尽早完成案涉工程结算工作，以保障施工各方合法权益。近日，瑞丽市住建局针对此事也明确表示，他们已经成立了清算组，已经在督促景城路桥公司尽早完成清算。

“家乡政府跨省为我们奔走维权，检察院也在积极办理此案，让我们在绝望中感受到了温暖和希望，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刘传平表示。

（新黄河记者：李巧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