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674
罗永浩此前转发过一篇文章,配文说自己童年重度社恐,转学后一个月不敢和同学说话,全靠运气才熬过来。
这篇被他转发的文章,来自一位父亲,他的两个儿子,当时正遭遇同样的困境——转学后突然就不说话。
新学校面试时,孩子突然“僵”住,接连换了多个学校都是一样的结果,好不容易入校后,才三周就被劝退。更糟的是,家人越催“快说话”“大点声”,孩子越慌。
身边人只觉得孩子性格内向,没人知道这是一种病症。美国相关数据表明,140个孩子里就有1个有这种特质,中国却鲜有人了解。
孩子父亲最初也是一头雾水,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后,才最终确诊。
他想提醒大家:别把孩子的沉默当性格问题,早了解,才是帮他们走出困境的关键。
文 | 蒋修三
图 | pexels
编辑 | Zoey_hmm
孩子突然不会说话了
我的孩子突然不会说话了。
我有两个男孩,老大今年十一岁,老二八岁。
如果说他们以前有什么异常,就是在人多的场合,老大会特别紧张,甚至和我说话会压低声音。
老二看上去正常得多,但幼儿园毕业演出,轮到他表演小提琴独奏,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家长,他突然僵住了,站在那里满头大汗,一动不动,直到钢琴伴奏结束。
两年前我们从北京搬到长沙,一切就变了。当时老大读三年级,老二读幼儿园大班,他们在北京就读私立双语学校,在长沙自然要找匹配的学校。
探校时,孩子们都很开心放松,到了面试,两个孩子就像是被施了咒语,僵立不动,一句话都不说,包括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当时,老大还需要笔试,但他在书桌前僵立一个小时,我宽慰他,先捡会做的做,可他像是没听到,始终没有看一眼卷子。
只能再换第二家。孩子们倒是懂事,事先还互相模拟考官提问,到了现场,一切如故。
于是又找第三家,这次有进步,老大用蚊子般的声音答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再问,就一言不发——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因为他知道我们打听到本地合适的学校就这三家。三家都没通过。
万幸,我们又打听到一家新成立的学校,由于生源不足,且校长知道孩子们在北京就读的学校,未经正式面试,两个孩子被录取了。
三个星期后,校长、教研主任、班主任坐在我们面前,说,他们尽了一切努力,两个孩子迄今为止还是一言不发,他们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形,希望我们把孩子领回家。
他们担心继续下去,孩子会被歧视、霸凌,并且已经有家长投诉,希望不要和我们的孩子分一组,这样会影响成绩。一句话,先解决孩子的心理问题,再考虑求学问题。
孩子见到陌生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是我的两个孩子。
上网检索,发现孩子表现出的症状,有一个的陌生词,选择性缄默。
根据网上线索,我们买了一本《选择性缄默完全手册》,对照书中的各种表现总结,我们的孩子几乎全中,后来我们又去本地最好的儿童心理专家诊断,确诊为选择性缄默。
什么是选择性缄默
所谓选择性缄默,就是孩子在熟悉和安全的环境——家庭或非常熟悉的朋友面前,谈笑自如,但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则一言不发,或使用变声(喉咙无法打开,气息微弱)发出很小的声音,它常被误以为是羞怯,但他们并不是拒绝一切社交活动,而是恐惧说话,有陌生人在场,会用打手势、切切私语、压低嗓子的方式替代说话。由于他们在家中表现如常,早期很难被家长发现。
最常见的表现如下:
如果是在家中,遇陌生人或不太熟悉的人来访,不和来访者说话,但能和家人自如说话;
如果是在家庭之外的环境,是否说话则视自己的声音能否被听到,譬如在人流密集的大型超市,能和父母说话,如果是在安静的街头小商铺,则不能和父母说话,或只能低声交流;
在学校,他们不敢在教室或操场人多的地方说话,但在走廊之类的地方,可以和最要好的同学说话;
另外,我们家老大只敢在学校小便,大便一定要忍到家里。
本质上,选择性缄默是一种恐惧和焦虑。有些孩子在学校里无论呆多长时间,都不与任何同学说话,只会用笔或手势交流,程度严重的,会经常表现出肢体完全僵住,不能做任何动作:写字、翻书、吃饭喝水、点头摇头、上厕所甚至起立。
最重要而且残酷的事实是:
对选择性缄默的孩子,来自家长或老师的哪怕是温和的鼓励、恳求、哄骗、坚持要求、威胁、贿赂、奖励,往往都会让孩子更恐惧说话。
如前所述,它是一种非理性的恐惧,当孩子知道你的鼓励、哄骗、恳求,只是为了让他开口说话时,这只会增大他的焦虑,让他变得更紧张。
如果不理解这一特点,家长一味鼓励或逼迫孩子讲话,他们的焦虑只会不断增加,到了青春期阶段,可能会出现厌学、逃学、自卑、从直系亲属社交圈中退出、需要用抗抑郁药物治疗情绪,发展为进行性缄默——就是缄默不断深化,对说话的恐惧,会从陌生人逐渐扩展到亲密朋友或家人。
我们看到的专家总结,选择性缄默的形成,可分为风险因素,触发因素、维持因素。
风险因素,也就是先天特质。这类孩子通常都是更敏感、细心的孩子,他们可能会有很好的洞察力和观察力,但对环境的变化和事件的敏感性更高,受到冲击后的复原能力更低,容易有完美主义倾向,容易出现分离焦虑、容易出现运动发育迟缓,对特定声音、触觉、味觉高度敏感,承受阈值很低。
触发因素:选择性缄默通常会有诱发因素,譬如创伤性的经历:迷路、与父母分离、在学校被嘲笑或欺负,譬如环境的变化:搬家、转学甚至移民,遇到语言或口音问题,譬如家庭或社交关系的变化,家中亲人去世,社会关系重组等等。
维持因素:即外部给孩子的持续压力,譬如来自父母、老师和亲友施加的必须开口说话的压力,父母因为孩子不说话的焦虑感,被周围贴上不会说话的标签。
国际上,广泛引用的患病率是0.1%到0.7%,也就是说大约在 140 到 1000 名儿童中,会有 1 名 患有选择性缄默症。但这只是来自美国的不完全数据,而它在美国的研究也只是从八十年代才开始。
在今天的中国,选择性缄默几乎完全是个陌生的概念,还看不到统计数字。
我们知道选择性缄默这个概念太晚了。回过头看,作为家长,我不能不为自己的无知,让孩子承受了巨大的创伤而心怀愧疚:
1.选择性缄默一般会在2-4岁时才会被观察到,但通常会被认为是内向害羞。
——我们家老大正是这个年龄被幼儿园老师提醒:你们家孩子很害羞,我觉得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大了自然就好了,而妈妈则觉得这是给孩子贴标签,不利于孩子发展。
后来他转了幼儿园,能上台表演钢琴独奏,能和同学一起上台跳舞,这让我们很踏实,反而忽略了真正的问题。
2.如果这种孩子被成年人反复要求多说话,大声说话,他们开口说话的不适感和不安感会不断加大。因为他们懂得这是一种周围的期待,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但这种期待会不断加大说话的焦虑。
——孩子就读的私立学校非常注重培养表达,刻意让每个孩子都有公开发言的机会;
二年级开始,老师不断提醒,孩子不爱说话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譬如不敢向老师求助,只回答客观问题,不回答主观问题;
英语老师的失望尤其强烈,家长会时,这位年轻的英国人掩饰不住一脸的怒其不争,给孩子的评语更是惨不忍睹,尽管他的英语Map测试成绩一直远高于美国同龄学生,八岁就能听英语新闻广播和英文版的哈利波特。
更糟糕的是,孩子们到长沙不说话这件事,引来很多热心亲友的帮忙,他们都是有杰出教育心得和成就的虎爸虎妈,他们自信而热情,坚信只要把两个不说话的孩子交给他们管教,就一定会变成社交达人,每次见面,他们都会热情地训练孩子说话。
也许是一种时代症
选择性缄默很大程度来遗传。对照《选择性缄默完全手册》的描述,我几乎具备选择性缄默风险性因素的一切特征,即使人到中年,社交场合遇到不熟的人,都要一个小时慢热。
我之所以没有出现选择性缄默,只是童年时代的成长环境特别友好:
当时的中国,无论城乡,人们都生活在彼此关系密切的熟人社区,住房面积狭小到没有隐私,对敏感、焦虑的孩子来说,家庭与学校都处同一社区,安全感是连续的,不像今天的孩子,走出家门就是陌生世界。
我是中学后才遇到搬家、转学带来的困扰,因为写下这些文字,我的创痛记忆才逐渐泛起——我清晰记得,我刚入中学时,全新的环境让我肌肉紧张、肢体僵硬。
在人生记忆中,我其实有过很多会留下漫长心理阴影的经历,万幸,成年后的社会重塑,心理上自我疗伤的保护和修复本能,这些不快记忆几乎都被我有意无意地删除了,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我几乎忘掉了曾经的一切。
这大概也是我一开始没把孩子的紧张焦虑当回事的原因,但我却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今天孩子所处的环境已与我们当年全然不同。
他们大都生活在父母都不认识邻居的社区,家门之外,就是一道陡峭的安全感阶梯,至少每五百个孩子,就有一个无法跨过这个阶梯。
更糟糕的是,今天绝大多数家庭都只有一个孩子,一个比卷的时代,选择性缄默孩子的家长,无疑会有更强的挫败感和焦虑感。
他们更容易对孩子吼出: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什么时候说话!你能不能说句话!这都只会加剧孩子们的挫败感。
我们能做什么
对选择性缄默的孩子,介入和干预越早越好,越晚介入难度越大,我加入的家长群里,已经有不少孩子能开口说话甚至参加演讲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孩子像是选择性缄默,第一步是诊断,第二步是干预治疗。今天,少数大城市的医院,已经能诊断孩子是否有选择性缄默了。
治愈选择性缄默,我个人理解,主要通过环境介入对声音的脱敏,根据《选择性缄默完全手册》和部分选择性缄默孩子家长的经验,只有投入非同一般强度的心理辅助干预,才能起到根本效果。
目前成功经验,大多是通过专业心理辅导者介入到孩子的学校环境,逐渐拓宽孩子的安全边界,逐渐克服对说话的焦虑,也有不少是通过家长介入到学校的环境中来完成的。
然而,专业心理辅导在中国少之又少,关于选择性缄默的出版物,几乎都是北美的王俊华老师翻译的。学校是否愿意接受孩子都成问题,愿意接受这种介入干预就更要看运气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家长对此完全无所作为。
由于孩子们在长沙无校可读,我们最后转到广州一家私立学校,创办人是我的朋友。学校老师不但很认真地听了关于选择性缄默的介绍,还努力做了许多配合。
截至目前,可以认为老二已经完全克服了选择性见缄默,他已经能和班里所有同学说话了。但是,老大的改观非常微小,他还是不会在学校公开场合与任何人说话,他还是一听到录音中他自己的声音就非常紧张。
我不敢期待奇迹,毕竟表现出选择性缄默的孩子,年纪越大,干预的难度就越大。
我希望孩子是这种特质的家长更早知道选择性缄默,希望这个社会对他们更友好。
卢艳芬 大米和小米发展行为高级督导
我在23年开始学习,在线上线下为患有选择性缄默症的孩子家庭提供专业服务。非常理解家长在支持孩子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难和压力。
选择性缄默症是一种与焦虑相关的儿童情绪心理障碍。通过早期识别、并实施以循证为基础的、系统化的干预,绝大多数患儿可以显著改善症状,最终恢复正常的社交沟通功能。
我支持的第一位选择性缄默症孩子,在三个月的密集干预后,沟通能力明显改善,后续很快重新进入并适应幼儿园。
选择性缄默症,虽然名称上有“选择”两个字,但并不是孩子故意选择说话或者不说话,而是孩子在强烈的社交焦虑情绪下,导致无法说话。年龄较大的患者常有共患病:如社交焦虑障碍、抑郁症等。
干预重心,需要处理孩子的焦虑情绪,同时使用特定的技术和技巧帮助孩子开口表达。实证支持有效的技术包括:亲子互动疗法,认知行为疗法,、应用行为分析。
干预过程,可由专业人员介入孩子的生活场所进行跨场景的引导和支持,或家长受培训后,在督导下跨生活场所给与孩子支持和帮助。孩子在有效的支持和引导下能有效缓解焦虑,语言表达行为明显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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