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中东如何走出“和平窘境”

来源：环球时报

在以色列与黎巴嫩停火协议生效一周年之际，以色列国防军发表声明，称自2024年11月27日停火协议生效以来，以军在黎南部实施1200余次突袭及其他小规模军事行动，打死370余名“违反停火协议”的武装人员。这也是中东地区脆弱和平的缩影：在黎巴嫩南部，停火协议进展甚微；在加沙，和平进程第二阶段谈判迟迟未能启动。中东地区的和平形势正面临重大考验。

无论是以黎停火协议，还是以色列和哈马斯的停火协议，都具有明显的临时性特征。一方面，在黎巴嫩南部，停火协议规定以色列从黎南部区域分批撤离，由黎巴嫩政府军接管安全事务，并在国际社会协调下逐步清除真主党武装。另一方面，在加沙，以色列和哈马斯双方相互作出重大让步，包括以色列调整军事部署、释放巴勒斯坦在押人员，以换取哈马斯释放被扣押人员并归还遗体，为后续第二阶段谈判及实现加沙地带的重建创造空间。

然而，这些精心设计的临时安排，正面临日益严峻的现实挑战。在加沙，以色列国防军仍持续对哈马斯目标发动“预防性”和“回应性”的零星军事打击，以方称，哈马斯在移交被扣押以色列人员遗体进程中的拖延和技术性阻挠，也在持续削弱双方本就脆弱的互信基础。黎以边境局势更为复杂微妙。以色列军方多次指责真主党试图在黎南部重新构建其武装网络和导弹部署，并称相关的国际监督机制“缺乏有效执行力”和“监管意愿”，以此为由发动了数十次针对性的军事行动。特别是近期真主党高级军事指挥官塔巴塔拜在以色列空袭中丧生的事件，不仅引发了真主党方面“必将报复”的强烈回应，更将本就脆弱的停火状态推向破裂的危险边缘。

当前在加沙和黎巴嫩南部形成的这种“非战非和”的僵持状态，已成为各方在现实条件下勉强接受的微妙平衡。这种特殊态势源于一个根本性矛盾：主要冲突各方，包括以色列政府、哈马斯和真主党，目前都既缺乏足够的能力，也缺乏明确的政治意愿来发动一场全面的军事冲突；与此同时，无论是以色列还是黎巴嫩政府、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亦或是国际社会的相关国家，也缺乏足够的能力与信心在加沙地带或黎巴嫩南部重建一个能够维持长期和平存在的政治与安全格局。这种“既不能战，也不能和”的僵局，在中东地区的历史发展进程中也屡见不鲜。

事实上，在中东历史上，介于长久和平和全面冲突之间的短期和平，反而是一种常态化现象。就拿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演变历程来说，作为1993年《奥斯陆协议》明确设定的临时自治机构，由于巴以和平进程长期停滞不前，该机构反而在不断演变中发展成为拥有完整行政体系、安全部队和外交代表权的事实上的长期政治存在。同样，哈马斯自2007年以来，尽管始终未获得国际社会普遍承认，但已在当地建立了完整治理体系。在黎巴嫩南部，联合国安理会第1559号和第1701号决议中关于解除真主党武装、强化中央政府控制的明确要求，在近二十年的实践过程中也始终未能得到实质性落实，“非战非和”的特殊状态反而成为该地区被各方默认的政治常态。

当前以色列与哈马斯、以色列与黎巴嫩之间的停火进入了微妙的转变期，但由于各方既无能力改变现状，也无意愿实现永久和平，当前的过渡阶段和临时阶段恐怕反而会被无限延长，可能成为未来一段时间内的政治新常态。

要想彻底改变当前的“和平窘境”，既需要各方展现出超越短期政治考量的勇气和智慧，也需要在彼此关切的问题上作出更大让步。例如，以色列需要做出更多撤军举动，调整自身以绝对军事优势为核心的战略安全观；哈马斯和真主党也需要有效约束自身的军事行动和冲突行为，避免升级。更重要的是，国际社会尤其是美国，必须超越“危机管控”和“短期调停”的传统角色，致力于建立具有充分授权和有效执行力的国际监督机制，并为构建一个包容各派利益、兼顾各方关切的持久和平框架提供持续的政治支持与资源保障。唯有通过全面而深入的努力，才能避免中东和平进程成为引线不断拉长的定时炸弹，为最终实现持久和平创造新的可能。（作者是西北大学以色列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