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拾荒者逆袭成教授，还扛起连环画大旗，培养了贺友直、华三川

2001年5月3日，贺友直刚从乡下回来，照旧给好朋友顾炳鑫拎了他最爱的明前茶过去。

顾家的门敞开着，贺友直脚还没踏进去，就被门口挂着的遗像怔在原地，顾炳鑫去世了！

他顿时泣不成声，哽咽着自责，“朋友就这么走了，没有送你。”

这成了贺友直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1923年，顾炳鑫出生在上海宝山村，与7年后同样出生于上海的华三川出身别无两样，一样的穷人家。

因为没钱，顾炳鑫光是小学就辍了5次学，辗转于5所小学之间。

同时，他也与华三川一样，一样有绘画天赋。

但顾炳鑫追艺之路比华三川更曲折，华三川家里没钱供他学画画，好在不会限制他自由发展。

顾炳鑫的祖父是竹匠，开了间小作坊，平时接触的都是说洋文的客户，承接建脚手架、篱笆墙的活。

祖父觉得，孙子学好文化将来出来帮他，才是正道，画画有什么好的，十个画画九个吃不上饭，脑子不好才会想去画画。

趁着顾炳鑫不在家，祖父祖母把他攒钱买的绘画工具全烧了，让他死了画画的心。

顾炳鑫很孝顺祖父，唯独这一点，恕他无法听从祖父安排，他就是要画画，再穷也要画，赚不到一分钱也要画。

没有画画工具，有什么好怕，只要把眼睛打开，哪里都有“绘画工具”。

他把泥地踩平，挑一根树枝，背着祖父在泥地上画画，在厨房干活的时候，他顺几块木炭藏进袖子里，趁没人在，就在墙上涂涂画画。

偶尔路过垃圾堆，他也会留个心眼，翻翻有没有别人不要的铅笔、纸张。

捡到的铅笔多半只剩一个头，纸张也不可能是完整空白没用过的，但能捡到这一零星半点，已经够他开心好几天了。

后来，抗战爆发，顾炳鑫一路逃亡一路捡垃圾为生，结婚有了孩子后，在地产公司当过测绘员、到电车公司当过售票员，也去自行车修理店打过杂。

白天打工，晚上他就熬夜画画，这个夜间创作的习惯，他一坚持就是一辈子，未曾改变。

顾炳鑫没有拜师的条件，也没有钱报班学习，全靠自学，所以他一直主张，只要热爱，有心学，任何人都能自学成才。

1949年他根据赵树理小说《小经理》创作了连环画，他斗胆投给了大众美术出版社，意料之外的被采用发表了。

他也借此进入华东人民出版社（上海人美社前身）的美术创作室。

这一年是1952年，从无名小卒到真正触碰到美术天堂，顾炳鑫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二十多年里，他一个人一声不吭，没有片刻丝毫的自我怀疑，就憋着气一头朝前走，原来人知道去哪里时，最有力量。

顾炳鑫他知道，这辈子就是要为艺术而活，他的目标无他，只有画画，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这般坚定地走到最后。

走到了目的地，他并没有觉得从此高枕无忧，有了物理意义上的落脚点，在艺术上他却“居无定所”了起来。

刚到美术创作室，连环画、宣传画、年画、版画他都试了个遍，最后专攻连环画。

1953年，他用钢笔画了民间故事《蓝壁毯》，1954年，他改用铅笔素描，完成了《渡江侦察记》。

《渡江侦察记》

后来，黑白画《黎明的河边》、彩墨连环画《英雄小八路》、单线白描连环画《红岩》、自创结构白描连环画《向阳院的故事》……

顾炳鑫如同孙悟空七十二变，随时在变变变，他向来秉承的原则，就是每一本连环画，都是一本新的作品。

内容不一样，画法自然也要不一样，用一样的画法去表达不一样的内容，也只是旧瓶装新酒，连让人打开酒瓶闻一闻味道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画法变幻莫测，却也不是坐在桌前随性而为就能做到的，创新的背后，是实打实含糊不得的用心。

儿子顾子易回忆，《渡江侦察记》的女游击队长，还是父亲让母亲背着大书柜，不断速写、推敲琢磨。

不仅如此，为了更好更逼真地展现侦察兵的生活，顾炳鑫两次跑去安徽的白马山，以及当年渡江登陆点沿江一带写生。

这部作品最后在全国第一届连环画大赛中取得二等奖，与之一同获得二等奖的，还有华三川的《交通站的故事》、程十发的《孔乙己》。

用水墨画创作的《英雄小八路》，是顾炳鑫豁出命换来的。

（当兵的顾炳鑫）

他当时到福建前线当了一个月的兵，炮弹在他头顶上来来回回，有一次直接在他身边炸开，吓得旁边的新兵们人比心跳得还快，一个个全跳进交通沟里避难。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1956年，新美术出版社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合并，成立了连环画创作室。

此时，顾炳鑫进入美术出版社不过4年，就被任命为创作室副主任。

早年身为纯粹的画师，他只管自己一个人埋头努力，如今当了副主任，他开始带着大家一起努力，毫无保留的，也不怕手下的人赶超自己，一颗真心尽数交付出来。

《渡江侦察记》获得全国连环画二等奖的那年，一等奖有贺友直的《山乡巨变》、赵宏本和钱笑呆的《三打白骨精》。

很少人知道，《山乡巨变》的诞生，顾炳鑫也功不可没。

在画《山乡巨变》之前，贺友直先去了郊区，又到湖南农村体验生活，画了三稿，全被顾炳鑫毙了。

顾炳鑫让他别急着动笔，先去临摹一遍《清明上河图》再说。

结果这一临摹，贺友直全打开了，灵感喷涌而出，这才有了如今我们看到的《山乡巨变》。

（贺友直《山乡巨变》）

而赵宏本和钱笑呆的《三打白骨精》，他们的合作也是顾炳鑫促成的，提议他们用古代版画的形式去表达。

赵宏本和钱笑呆《三打白骨精》

1960年，29岁的汪观清接到连环画《红日》绘画任务，为了完成这一任务，他先后两次去孟良崮实地考察。

第二次去，上海警署不同意，还是顾炳鑫前去交涉，汪观清才如愿到了奉贤连队。

在汪观清动工时，顾炳鑫还建议他，可以剪掉毛笔尖，这样画起来人物更加阳刚硬朗。

最后，《红日》一炮而红，不仅获得第二届全国连环画二等奖，还入选第四届全国美展，再版了19次，发行量高达600万册，说到军事连环画，《红日》绝对是绕不过的一部。

顾炳鑫非常乐意扶持新人，只因在美展上看到一个新人有值得栽培的可能，他私底下先搜罗了那个新人的全部习作，研究了一番，再把人喊来连环画创作室，与其他老师一起学习。

这位新人，“詹衣描”线描法创始人詹忠效，一直忘不了当时被先辈提拔时受宠若惊的感觉。

程多多曾听他父亲程十发说，自己跟顾老学到了不少东西。

在顾炳鑫的指导与提拔下，画坛陆续涌入一批批连环画家，华三川、贺友直、汪观清……

当时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创作团队号称“一百零八将”，个个实力不凡。

暴风雨时期，大家一个挨一个遭殃，顾炳鑫本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偏不，一定要去蹚这趟浑水，为他们伸张正义。

结果自己惹火烧身，他被赶去猪圈睡觉，白天挑两担100多斤的猪粪，有一回雨天路滑，他跌了一跤，扭伤了腰，腰从此落下病根。

1983年，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成立，顾炳鑫出任国画系主任教授。

当60岁的他，回望那个拾荒的少年，会不会也有些恍惚？

在上海美术界某次座谈会上，周扬提出了连环画“南顾北刘”的说法。

“顾”就是顾炳鑫，“刘”则是刘继卣，这个提法含金量有多高？

要知道，刘继卣的成功，有家风传承的缘故，他的父亲刘奎龄，是国画大家。

而与他相提并论的顾炳鑫，这一路上只有他自己，他是单枪匹马闯出来的，还引领了新连环画的诞生。

顾炳鑫创新是大胆的，但对艺术却一如既往地谨慎。

贺友直说过，顾炳鑫的画老实并规矩，一步步踏踏实实走过来的，没有掺半点虚。

设计师王大宙曾跟顾炳鑫学习过一段时间，顾炳鑫跟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画画别想着走捷径，一定要勤奋刻苦。

勤奋刻苦，这其实也是那一代连环画家们最大的心得体会。

顾炳鑫、贺友直、华三川他们以前风扇都没有，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流出的汗把桌上垫的报纸都浸湿了，画一本连环画，左琢磨右琢磨，画得很慢，慢工出细活。

但现在的小年轻，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一个晚上就能画十几幅，毫无灵魂，华三川感慨，年轻不打好基本功，现在不吃苦，以后就要吃大苦。

可谁能想到，比他们吃苦头更早到来的，是连环画这门艺术的逐渐消逝。

2001年，顾炳鑫去世；

2004年，华三川去世；

2016年，贺友直去世……

一个个名字的远去，也带走了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连环画，最终成为那个时代的孤品。

如今的我们，面对已成为过去式的连环画，也许同贺友直一样，望着这门渐行渐远的艺术，怔然失神，不明为何一段岁月就这样无声流走了……

参考资料：

1、澎湃新闻｜顾炳鑫百年，顾子易忆其父亲创作之路

2、顾子易追忆两位连环画大师，父亲顾炳鑫、贺友直：慈悲 智慧

3、上海美术家协会｜顾炳鑫百年诞辰：他是自学成才的创作多面手，也是连环画家们的帮手和伯乐

4、光明日报｜陈荣：勾勒多彩人生 ——顾炳鑫其人其艺

5、俞晓夫｜也写写顾炳鑫先生

6、刘旦宅｜忆好友顾炳鑫

7、詹忠效｜留得风范勉后人——怀念顾炳鑫先生

8、贺友直｜回忆顾炳鑫

9、华三川讲述连环画创作经历

10、夜光杯｜汪观清：只因我也曾“当过兵”

顾炳鑫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