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1835年冬月的北京城，紫禁城琉璃瓦上有薄雪积着，养心殿西暖阁里炭火正暖。道光皇帝搓着手，对面坐着刚从江宁赶来的两江总督陶澍。这是本月第十四次单独召见，从十一月二十五日到腊月十六日，皇帝接见这位臣子比接见后宫嫔妃还频繁。
大清律例里的这一殊荣颇为显眼，按规矩四品以下官员连单独面圣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一月内还能连续被召见了？但道光帝有难处，坐龙椅已十几年，国库空虚得能听见回响，漕运出现瘫痪状况、盐政存在腐败情形，江南税赋重地年年告急，他得找寻能够办事的人，眼前这位刚在江淮一带使盐务弄出动静的湖南老头正契合他的心意
湖南安化资水旁边是陶澍的老家，其门前江心有一块方正的大石，他将它命名为“印心石”，读书的草屋叫做“印心石屋”。十三岁时他为父亲的榨油坊书写对联，口气颇为宏大，联语是“榨响如同雷鸣，惊动满天星斗；油光好似月光，照亮万里乾坤”。后来考中进士外出做官，每到一个地方都专门挑选难办的事情去做，在川东道任上积压了好几年的案件他几个月就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两江总督任上还把漕运从河运改为海运，把盐政废纲改为票政，从贪官污吏那里抢夺出钱财来充实了国库
如此观之，道光频繁召见，并非仅仅是君臣之间的闲聊。有一次谈话休息的时候，陶澍突然声音发颤称自己父母弟妹都已离世，十七年未回乡下扫墓了，道光摆了摆手让他将事情办妥后回去，随后还问湖南资水的风光如何，那深宫中的皇帝，对千里之外那蛮荒之地产生了好奇
陶澍言说资水两岸的石壁如同门一般，潭水有着几十丈的深度，还有水中央稳固得好似方印的“印心石”。道光帝听得入了迷，次日便御赐了“印心石屋”这四个字，并且特意表明这是当年头一个赐予臣子的墨宝。之后又赏赐鹿肉，还吩咐这是当年赏给臣子的第一份。
倒觉得这一举动透着帝王的心思，陶澍改革盐政断了很多人的财路，朝中弹劾他的折子能够堆成半人高，道光帝用殊荣为实干派撑腰，陶澍带着御匾回乡之后把“印心石屋”刻得到处都是，从长沙岳麓山到扬州大明寺有十多处碑刻，每处石刻都像是在诉说着皇恩和自己的心相互印，改革没有谁能够拦住
更妙的是此次频繁召见的后续，陶澍趁机提出整顿漕粮海运的积弊，道光帝全然同意了。后来林则徐、左宗棠这些有能力的人被提拔，或多或少借助着陶澍此次面圣营造的信任。左宗棠那副名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表述得很清楚
陶澍晚年运载十八船石头回乡祭祖，被人弹劾“贪污金银”，开箱检查原来是石头。他向道光解释自己做到总督，空船回乡会被人笑话，便装石头撑场面，皇帝听后大笑。这般坦荡便是“印心”的真谛，这里边也有耐人寻味的细节
回头瞧瞧这十四次召见，哪是平常的奏对，分明是困境中的皇帝和实干臣子的一回合谋划。道光得靠陶澍这把快刀去理乱麻，陶澍也得靠皇帝背书来推行新政。所谓“印心”，不过是被时局困住的两人在紫禁城暖阁里短时间达成的共识罢了
倒是想起陶澍自题的那副对联“要半文不值半文，莫道人无知者；办一事须了一事，如此心乃安然”。道光是否真懂这颗“印心石”的分量？从他后来全力支持改革来看，至少那年冬天，君臣之间确有过短暂的相知。
历史爱捉弄人，才过四年，陶澍积劳成疾死在任上。道光无法依靠一个个“陶澍”来挽回王朝的颓势。只有散落于各地的“印心石屋”碑刻，在风雨之中诉说着1835年冬月那持续十四次的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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