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张百隐上榜！省农家书屋优秀乡村阅读推广人带你回味旧时光

近日，福建省新闻出版局公布2025年全省农家书屋乡村阅读优秀推广项目名单，来自晋江市第十实验小学的张百隐获评2025年福建省农家书屋优秀乡村阅读推广人。

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文化的力量愈发凸显。让我们通过农家书屋优秀乡村阅读推广人张百隐的文字，看看彼时乡间。

人生里的每一步都算数。

《卖冰棍》张百隐

买冰棍

田垄间，爷爷头戴斗笠，弓腰挥锄头，自顾自地翻整土壤，毒辣的阳光洒在爷爷嶙峋的背，像泼上一盆热水，汗渍渍地往肋部两侧渗下来；菜市场，奶奶将牲口的绳索紧紧拽在手心，经过每一个猪肉摊子，货比三家，等待那个最满意的报价；工地上，父亲青筋暴起，耗尽气力挑着石头，缓慢来回，他要把别人的房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换得微薄的工钱；滩涂上，母亲背着背篓艰难地迈步，不放过每个缝隙，挖出鱼虾螃蟹，然后在市场上进行一番讨价还价。

家里忙碌着的每个人，仿佛寒酸机器上的零件，日复一日地维持基本的运转。埋头苦干，透支体能，不卑不亢，无怨无悔，对生活没有过多苛求，只要能健康地吃苦，睁开眼看见彼此都在身边，便是最大馈赠。

这是记忆中揉不皱的画面，经年累月，仿如昨日。

那年暑假，我将手头的《射雕英雄传》《燕子李三传奇》等连环画放下，擦着额头的汗珠，一本正经跟小弟说，“我觉得我们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小弟光着膀子，正啃着颗西红柿，满嘴殷红，惊讶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我们能做什么？”那年小弟9岁，刚上二年级，我12岁，是潘径小学四年一班的副班长，学期末还获得了“三好学生”，被奖励5块钱。我跑进房间打开抽屉，掏出垫在衣服底下的5块钱，手指蘸口水，反反复复数了三遍，在确定燕子李三没有偷偷在一个穷人家里藏上百八十元，或留下什么金银财宝后，略感失望。我将5张崭新的钱搓开，以简陋的扇形呈现，我们俩对着钱发呆，怎么花出去倒是无师自通，比如买一斤肉、半袋米和两串鸡蛋，或是一双白布鞋。但5块钱能做什么生意，却比奥数题还难。

中午，爷爷挑着两大包地瓜回来，裤管卷得很高，带去的水壶已见底，一骨碌坐在走廊口，摇着蒲扇，大口喘气，穿堂风鱼贯而入，晕开一波波汗味。我和小弟同时捂住鼻子，爷爷露出微笑，目光落在那浑圆厚实的地瓜上，不作声。父亲也回来了，白背心贴在肌肤上，瘦削结实，汗流浃背，黝黑的肩胛骨上凹进去两道沟壑，看得人心疼。奶奶的牲口终于卖了个好价钱，但她开心不起来，因为在明天的早市，她亲手喂养大的牲口，身体各个部位会泾渭分明地挂在猪肉摊上，明码标价，然后被顾客一一买走。不过她已经打算后天就去要个小猪仔，开始新一轮饲养，毕竟这是家里一年之中最大一笔收入。母亲回来时捂着肚子，额头上挂满豆大汗珠，神情扭曲，她突发胃痉挛，向我要碗开水喝，手里握着十元面值的钱，这是她今天讨小海的全部价值。

得到母亲明示后，我和小弟开始生火煮饭，洗米、切菜、下油锅得心应手。此时，熟悉的铃铛声准点从巷口飘过来，由远及近，明晰清脆，一个背着冰糕桶，戴鸭舌帽，穿灰布裤黄背心的少年，朝着屋里喊，“大叔大哥买冰棍吗？”我和小弟从厨房里饶有兴趣伸出脑袋，看着少年消失在视线里，包括冰糕桶里一毛钱的冰棍和三毛钱的雪糕，眼神落寞。

出乎意料，父亲叫住了他，少年赶紧从烈日炎炎中闪进屋里，摘下帽子，将冰糕桶下来，面带微笑，声音洪亮，“大叔，要几根？”父亲没说话，抽着旱烟，朝他比了个手掌。少年说，“好嘞！五根。雪糕还是冰棒？”父亲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给他，少年拧开木塞，一股白气缓缓上升，一阵冰凉也直往上窜，少年麻利地掏出五根包着绿色油纸的冰棍，一圈一圈晕着雾气，然后旋紧木塞，接过钱，跳进艳阳中继续叫卖。

除了胃痛的母亲，我们都摆开架势，手持一根冰棍，或正襟危坐，或倚靠墙壁，或蹲下身直接坐地板上，集体吃着，安静而专注，穿堂风呼呼吹过，头发竖起，衣袂飘飘，快意恩仇。江湖路远，生活跋涉，每个脚步都竭尽全力，每个朝夕都险象环生，而几根冰棍就能让艰难的家庭得到短暂的抚慰，这或许是冰棍最大的附加价值。母亲捂着肚子，往灶膛中添柴火，脸被映得通红，喋喋不休，这五毛钱，她得在滩涂里弯多少次腰。

卖冰棍

我和小弟决定卖冰棍，我们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兄弟俩拿着五块钱的筹码，理直气壮向冻库老板要生意做。老板是本村人，是父亲年少时挑沙的伙伴，后来做起冻库批发生意，盖了一座两层楼的石头房子，日子过得滋润，成为我们村发家致富的典型。老板并没有收我们的本钱和押金，还大方地给了个带些锈迹的蓝色冰糕桶，装上15根冰棍和10根雪糕，还有一个老旧的铃铛，我们就这样踏出了创业的第一步，沿着前人勤工俭学的路线，勇敢地迈向“商圈”。

我背着冰糕桶，小弟摇着铃铛，铃铛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患了重感冒，小弟掩下铃铛直接叫喊，“卖冰棍！卖冰棍！一毛钱的冰棍，三毛钱的雪糕。”我们专挑密集偏僻的小胡同走，当时村里大多数都是石头房子，还有一些夯土老屋散乱地长在这片土地上，挤挤挨挨，没有规则，屋子与屋子之间构成的小巷并不连贯，到处是杂草、土堆，崎岖参差，我们出没其间。

没想到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在经过一个坍掉了半堵墙的旧宅时，一条正在午睡的黑狗突然冲出来，吓得我们紧急后退，一下子被逼到墙角，黑狗狂吠，张牙舞爪，我举起冰雪糕桶与之对峙，小弟则躲在我身后，哭成泪人，大喊救命，眼看黑狗就要“杀”过来，我直接将桶砸过去，黑狗退出几米远，转头却又卷土重来，我唯一的防线也彻底丢了，进退失据，无险可守，只能陪着小弟哇哇大哭。生死关头，黑狗的主人睡眼惺忪地抹着眼睛走出来，见此状大喊两声，黑狗扭着屁股摇着尾巴回屋，一副凯旋得归的架势。

我和小弟一身狼狈，换了条好走的路，继续摇着沙哑的铃铛叫卖，声音颤抖虚弱，路过人家门口，便故意放慢脚步，扯着喉咙叫喊，确定没有回应后才继续往前走。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村庄，土路冒烟，烟嚣尘上，经过的行人都行色匆匆，竹篱笆里的家禽也都懒得走动，集体趴在阴影处，一动不动，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和狗都吐着舌头，神情慵懒。

我们在大树下休息，小弟不小心踩到一坨牛粪，还以为踩到棉花，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不远处的古井，两个大叔在冲凉，浑身沾满海土，看得出他们刚赶完小海回来。放进古井的水桶上系着条长长的绳子，大叔们顺着绳子慢慢往上拉，我和小弟操着牛粪拖鞋杀过去，向大叔要了桶水，先喝好几口，井水甘甜清冽，立马解渴解乏，紧接着再把牛粪的问题解决掉。冲完澡的大叔看我们不容易，买了4根冰棍吃，我们这才恢复点气力，继续穿梭在巷子间。半天下来，卖出11根，自己吃掉4根，成绩尚可。

回家吃完饭，我们与父母一道顺着竹梯，爬上屋顶纳凉。彼时，左邻右舍吃完饭都默契地爬上屋顶，集体消暑纳凉，仰望星空。我顺便向父母做了简单汇报，得到赞许后，舒舒服服躺在草席上看夜空。苍穹如盖，清风徐徐，月亮被剜去大半，星星招朋引伴探出了头，如灯似锦，星汉灿烂，天空果然是藏神仙的好地方，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嫦娥仙子、南天门的天兵天将、鹊桥两头的牛郎织女，细一看，仿佛天上也是人间，也有喜怒哀乐，也会胼手胝足，想着想着，不久便呼呼大睡。

半夜，小弟突然受惊吓，缩成一团，放声大哭，母亲起身拍了拍，将他搂在怀中。我发现头顶上撑起一个圆竹匾，父亲说，深夜露水多怕着凉。是的，更深露重，舔读情深，有些深爱像是空气，或许会忽略，但一直在，时刻维系我们的呼吸。

整个暑假，我们兄弟俩顶着烈日，扛着冰糕桶，换了个崭新的铃铛，努力奔走在村里的大小街巷，偶尔还开辟邻村的市场，回头客多，生意渐好，如火如荼。那天在邻村，三个高我一头、长得粗壮的少年堵住我们，先是将冰糕桶抢过去，再让我们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撂下狠话，如果再看到在他们的地盘叫卖，就要打断我们的腿。当时情况高下立判，对方无论从人数、年龄和身体质量都碾压我们，“歹徒”的任何指示，我们都遵照执行，人生第一次遭遇抢劫，奇怪的是我们没有任何恐慌，就好像渔夫丢了一篮鱼，果农丢了一筐梨，终究还是会再要回来的。

自那以后，我们没再去邻村叫卖，扎扎实实地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同行伙伴熟络起来，大家公平竞争，相互照应。从之前的一天卖半桶，到一桶，再到后来的一天两桶、一天三桶，我们业绩实现三级跳。那时候我萌生退学做生意的想法，将来也开个冻库，当个小老板，后来又打消了念头，父亲总说，做人别睁眼瞎，要多读点书才好。

戏台边

农历六月十八，村里“佛生日”，为村里的“守护神”庆生，这是一年中村里最热闹的节日。按照风俗，村里要连开三天高甲戏、五天露天电影，做几场祈福佛事。戏台搭好，以戏台为中心，周围产生了一个临时商圈，默契画好诸多“租界”，有卖牛肉羹、面线糊、杨梅汁、冰糖葫芦、蜂蜜水、小玩具、蜜饯串等小孩喜欢围观的摊点，摊点后头总要留出一块空地供吃喝玩闹，每个摊位接一盏电灯，亮亮堂堂，虚席以待。

高甲戏开场前，老人家们会拎着家里的椅子，提前占好位置，从中间到两边，从前排往后座，先来后到，心照不宣，再回家继续养猪养鸭做家务，等戏开场后慢慢悠悠地走到戏台边。

我和小弟在戏台左侧角落，于喇叭的电线杆下，撑开一张小桌子，摆上三桶冰棍，旁边放一个装零钱的木匣子，随着开场的音乐抑扬顿挫，舞台上穿上戏服的演员鱼贯而出，集体热场，稍后，灯光熄灭，大幕慢慢闭合，音乐寂声，爷奶们都瞪大眼睛盯着舞台上的动静。小孩们开始攒动，缠着大人买零食买玩具，一小会功夫，我的摊位也已卖出四五根雪糕。摊位后头的“赌场”也热闹开场，大人们严阵以待，随后鼓点一落，响锣一敲，扬琴二胡唢呐长笛同时吹响，大幕拉开，戏台正式开场，“陈三五娘之审陈三”几个大字醒目出现在后幕，观众一阵“惊呼”。

“泉州才子陈伯卿，送嫂离乡千里行，元宵潮州赏灯景，邂逅五娘即钟情”，清脆婉转状元调响彻舞台，头戴黑高帽，青布衫红马甲，两撇长卷须，手执堂木棍，蹦蹦跳跳，诙谐出场，两撮抖动的卷胡须瞬间笑翻爷奶们。接着县太爷、陈三依次出场，一出审讯的戏码在演员们精湛的演绎中推向高潮。“暂且停威息怒，不合当初行差路，到今旦即受苦楚，人说善心终有报，莫得残忍似狼虎”，“陈三五娘”的剧目，大人们都看烂了，但每次演出，他们都是最虔诚的观众，有的端坐位置，后排的直接站上椅子，身手好的爬上电线杆，屋顶翘首以盼，他们报以欢笑和热泪，在那个物质匮乏、媒妁之言的年代，爱恋与浪漫像是悬在窗口的月亮，遥如天堑，触不可及，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陈三五娘”的情愫。

小摊围满人，光着屁股的小孩拿着冰糖葫芦认真地啃，女孩们终于可以买下喜欢的布娃娃，中学生则爬到树上一边吃着蜜饯串一边煞有介事地看戏。在那个吃肉奢侈喝汤无罪的年代，一份两块钱的牛肉羹，吃的人少但蹭香味的人多。生意最好的还得数冰棍摊，一出戏的功夫，我们已经卖完大半，我和小弟也沾沾喜地吃起来，享受节日带来的喜乐。

小摊点后头空地上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上摆着一元两元面值的筹码，寒酸得上不了台面，但这些平时扑在山海里的年轻农人却能获得巨大的满足感，我突然感慨，那些我们所谓的“大人”其实就是个“大小孩”，他们像小孩过家家似的经营自己难得的快乐。

舞台上的戏码结束，台下的观众与各式摊位纷纷退场，留下一片狼藉，欣喜若狂的邻家小孩提着塑料袋，满世界捡瓶子。父亲抬着桌子，我和母亲扛着空空如也的冰糕桶，健步如飞，小弟摇起铃铛，欢天喜地唱“小么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大，也不不怕风雨狂……”家家户户都捻灭了灯，铃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特别清冽，这声音是冰糕桶里冰棍骨碌，是洒下来的月光粼粼，是一种生活的浪漫主义，是一个眼里有光、心中有梦的希望。

与冰棍作伴的那两个暑假，我和小弟赚来一辆自行车，把它送给父亲，他那双被生活磨砺得伤痕累累的脚掌更需要。

一眼一晃间，我们都长大了，舞台上的剧场不断重播，人生的剧场却不能回头，房子推了又翻，岁月不断累积，父母也不再年轻，鬓发斑白，褶皱更深。每次回家，我都想去找寻小时候的物件，冰糕桶、旧铃铛早已不知所踪，只有记忆里的叫卖声依旧萦绕，而今家里冰箱中冰棍雪糕琳琅满目，品牌、种类、包装纷繁别致，人们也没了街上叫卖的需求，只是味道似乎不再那么纯粹，酸酸甜甜、甘甘涩涩。

张百隐 晋江东石人，晋江市第十实验小学副校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泉州市作家协会校园文学专委会副主任。出版《父亲的债》《空号》《我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等作品，作品曾入选《中国美文精选》《福建文学》《散文百家》《海内与海外》等刊物，获得海内外散文大赛奖项、逢时杯奖项、泉州市文学奖、泉州市学雷锋标兵、晋江市青年五四奖章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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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人文晋江

编辑 | 吴杰婷

审核 | 陈文经 张镇业 曾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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