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琉球学”入选“绝学”学科扶持计划，琉球历史旧账日本如何算？

福建师范大学首创的中国“琉球学”学科项目于11月入选中国历史研究院“绝学”学科扶持计划2025年度资助学科，是全国入选的6项“绝学”学科之一。琉球群岛位于中国台湾岛与日本九州岛之间，与中国福建省隔海相望。

▲位于冲绳那霸市以东的首里城一直是琉球王国的政治中心

2025年10月，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孙磊在联合国大会第三委员会上发言称：“日本至今仍对冲绳人等原住民充满偏见和歧视”。中国想要传递的信号清晰而明确：任何国家都不能无视历史正义，不能选择性执行国际法，更不能将主权问题当作地缘政治的筹码。

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左翼作家大江健三郎，一直以来对日本右翼军国主义毫不客气地发表批评。1970年，大江健三郎出版了《冲绳札记》，在书中，大江健三郎讲述了日军强迫冲绳民众集体自杀的事件，还在书中为冲绳民众的悲惨遭遇积极发声，呼吁日本政府尊重琉球人民。

“自为一国”的琉球王国

是如何被日本吞并的？

古琉球所在的琉球群岛分布于亚洲东端、太平洋西部海域，南北绵延上千公里。岛上居民源流尚无定论，但已发现有多种古人类化石，如冲绳本岛发现多具完整化石的港川人，推断距今22000年以上，早于日本本土的滨北人（距今约14000年）。琉球群岛的地缘物产等诸多自然条件，对于群岛上的人类活动“不单提供了文化与历史形成的场所、舞台，还是规定其文化与历史存在方式的基本条件”，造就了独具特色的古琉球文明。

18世纪，日本兵学家林子平的《海国兵谈》《三国通览图说》等著作，将朝鲜、琉球、虾夷地（今北海道）视为“日本的三邻国”。19世纪中叶的琉球国，先后与美国、法国、荷兰缔结国际条约，由此可见国际社会对琉球国政治主权的承认。

19世纪后期，日本从根本上改变了琉球的历史轨迹。同为亚太地区岛国，日本国在19世纪亦曾遭受欧美殖民势力的压迫，其后历经1868年前后的王政复古、明治维新，重建国家政权，渐次确立军国主义体制，制定“布国威于四方”的对外扩张政策，走上与西方列强为伍并侵略东亚邻国的战争之路。

明治政权羽翼未丰，却迅速对外开战，第一步就踏上岛国琉球。对于没有武装力量的弱小琉球国，日本人的到来，是琉球民族悲剧的揭幕。日本于1872年强占琉球，1879年改琉球为冲绳县。

▲首里城内部图据IC photo

作为后起的殖民主义国家，日本对琉球的掠夺与压榨较老牌帝国远甚。为严密控制琉球殖民地的名分与思想，日本幽囚琉球国王尚泰于东京，掠走国王内府涉外条约原本、户籍等全部文书，再按官史“皇纪”模本快速出版大批史书，以宣传其殖民统治的合法性。这些论著大力宣传琉球人是日本人之一部分，否定琉球人之民族个性，宣称琉球历史是日本历史之组成部分，是地方史与全国史之关系等，其目的是为将琉球人同化为日本人的灭琉政策服务。

1879年，琉球使臣紫巾官向德宏致清政府请愿书表示：“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最终，琉球国被日本消灭，日本政府在琉球成立冲绳县政府。

原本“自为一国”的琉球王国成为日本对外扩张的第一块殖民地。

吞并琉球群岛

是日本军国主义战争起点

有日本史研究认为，日本侵占琉球是其近代殖民扩张主义政策的起点而非终点。在吞灭琉球过程中，日本就开始宣扬更为激进的扩张理论，觊觎更加广阔的地域。1873年出版的《琉球新志》中，强调不仅琉球，东亚大范围都应该归属于皇国日本。

随后日本每隔5-10年就要发动一次对外侵略战争，抢占殖民地。在吞并琉球后，台湾岛、朝鲜半岛连续被日本侵占，至二战时期又炮制“大东亚共荣圈”，这就是战后日本右翼引以为傲的近百年所谓“东亚解放战争”。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徐勇在论著中写道，琉球群岛是日本殖民帝国之战争起点，也是日军国内动员和对外征战的战略基点，日本吞并琉球之举，是明治维新之后，国家社会全面走向军国主义、殖民主义过程中，具有对内、对外双重作用的大事件。

日本冲绳大学客座教授又吉盛清指出，日本获得了琉球国与台湾岛，进行殖民地统治，国名也由“大日本”膨胀为“大日本帝国”，成为东亚唯一的帝国主义国家，开始一次又一次对东亚的侵略战争与殖民统治。

二战期间，琉球成为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的牺牲品。冲绳战役是太平洋战争的最后一次战役。对于琉球岛民来说，这是一次毁灭性的战役，当地40多万名平民被迫卷入其中。美日两军从海上、空中和陆地进行的投弹与炮击持续了3个月，平均每个当地居民承担约50枚炮弹，因此被称为“钢铁风暴”。

▲冲绳战役时，一名躲藏在深洞穴中避难的琉球岛民被美军发现 图据视觉中国

琉球平民的悲惨程度在很多方面超过了广岛，很多人在轰炸中被灼伤或炸死，岛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经历“钢铁风暴”的蹂躏。

在战役中，日军通常占据防空洞中最安全和最有利的位置，有充足的食物，而大量的村民被分配到入口很小的地方，或是暴露在美军的炮火下。同时，非战斗员不能进入紧急防空洞，他们通常死于美军的机关枪和炸弹下。冲绳战役后期，日军在往南撤退的路上，竟然把已经疏散的妇女、儿童和老人当作盾牌。

实际上，日本本土对琉球的不信任和歧视一直存在，日军当时称呼冲绳岛民为“土著民”。战后，日本保守党政府、官僚机构和右翼组织一直企图减轻日本在其教科书叙述中的战争责任。中国社科院日本外交研究室副研究员陈静静就在论著中写道，他们把岛民的牺牲美化成为国献身，目的是要抹杀日军虐杀岛民的事实，实质是“修正”冲绳战役的记忆与历史认知。

二战后

琉球群岛并非日本国土

二战后，琉球人开始看到独立复国的新起点，琉球的法律地位发生了重大变化。

最早规定日本战后领土范围的国际法文件是《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1945年的《波茨坦公告》明确规定：“《开罗宣言》之条件必将实施，而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他小岛之内。”这构成了战后处理日本领土问题的核心法律基础，清晰界定了日本的领土范围，并未将琉球群岛纳入其中。

▲首里城 图据IC photo

1947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318号决议，在1945年至1971年间，冲绳被美国占领并托管。

1951年，美国在排除中国政府参与的情况下，主导签订了《旧金山和约》，规定美国对琉球行使行政、立法和司法权。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副研究员刘丹在相关论著中写道，鉴于这种直接统治在性质上属于战时占领，在国际法上，占领事实本身不能获得领土主权，不属于国际法上的领土取得方式，所以琉球从此成为地位未确定的领土。

另外，《联合国宪章》规定，琉球需经托管后由居民自决，这一国际程序至今未推进，致使琉球主权归属仍处于未定状态。

此后，随着美军在朝鲜战争、东南亚战场上迭遭挫折，美国急需假手日本等国，发挥多边力量以对抗中苏。日本此时通过战后的“特需景气”（即朝鲜战争爆发后，在“和平宪法”的框架下，日本没有国家交战的权利，但实际它又是美国的军火后方基地，美军在战争中所需的不少战争物资由日本供给），增加了日本对美外交筹码，致使美国对琉球的政策转向。

琉球成为美国

“一己私利”的牺牲品

1971年，美国和日本依据所谓“剩余主权论”签订《琉球与大东群岛协定》，私自缔结条约交接琉球行政权，日本恢复设置冲绳县。于是，琉球经由美治时代转入美军基地与日本县政的共管时期。中国社科院国际法研究所副研究员罗欢欣认为，“剩余主权”论本身的非法性与无效性，它不能成为日本拥有琉球主权的依据。在日本政府看来，冲绳的主权已经正式归其所有。

这样，美国为应对当时的中苏两国，与日媾和，放纵这个二战太平洋战场的对手，在右翼道路上越走越远。

二战后，琉球被迫接受美军的戒严统治，造成琉球经济疲弱，只能依靠“基地经济”存活。当地民众要求独立的声势越来越大。留学夏威夷并多次参加联合国活动的青年学者亲川志奈子认为，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琉球原住民会的代表多次往返于琉球群岛与联合国会议之间，他们的发言得到了联合国的认同。“2008年之后，联合国废除人种差别委员会和自由权规约委员会数次劝告日本‘应该承认琉球冲绳民众为原住民并保护其权利’”，多次批评日本政府压制琉球人和阿依努人的行为。但是，“日本政府继续地无视联合国的劝告”，甚至则辩称：“冲绳县出身者属于日本民族”，强调冲绳人和日本人“不存在人种差异”，继续坚持其统治琉球民族的殖民主义立场。

▲首里城 图据IC photo

大江健三郎在其《冲绳札记》中提出一系列难以回避的问题：在琉球和冲绳发生了什么？在“琉球人”转变成“冲绳人”的过程中，他们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是谁以怎样的名义制造了这一切？而这一切又何以成为可能？

在将矛头对准战后日本的民族主义的同时，大江希望日本的年轻一代能够运用自己的判断去思考日本民族的存在方式，希望他们在面对亚洲和世界的时候，成为不靠说谎去生活的日本人。

红星新闻记者 范旭 实习记者 卿滢

编辑 欧鹏

审核 冯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