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开成二年的朝堂上,一场看似普通的求婚风波,让大唐天子发出了震古烁今的感叹。当时文宗欲为皇太子迎娶宰相郑覃的孙女,这位出身荥阳郑氏高门的宰相亲手拒绝了皇亲,转而将孙女许配给九品官出身的博陵崔氏子弟。
看着满朝文武的沉默,文宗李昂无奈长叹:“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这句感叹,道尽了皇权在门阀士族面前的尴尬。
从两汉到唐末,这些被称为 “阀阅” 的高门大族,凭借着世代积累的门第、文化与人脉,构建了一个横跨千年的特权网络,其影响力之深,连帝王都难以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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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阀阅” 二字的起源,本与血缘特权无关。《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
最初的 “阀阅”,是朝廷考核官吏政绩与资历的标准,《汉书・车千秋传》中 “无伐阅功劳” 的记载,印证了其作为官员晋升依据的原始功能,颜师古注曰:“伐,积功也。阅,经历也。” 然而自东汉中后期起,这一词汇逐渐发生质变。
东汉察举制的实施,本是为了选拔寒门贤才,但很快被官僚集团垄断。《汉书・哀帝纪》注引《汉仪注》规定:“吏二千石以上视事满三年,得任同产若子一人为郎。”
这种“任子” 制度让高官子弟得以世袭为官,《后汉书・桓荣传》中 “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 的记载,便是当时的普遍现象。
久而久之,官员选拔形成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的格局,“阀阅” 也从官员履历转变为门第高低的象征。
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制度进入鼎盛阶段。曹丕推行的九品中正制,以 “家世、品行、才能” 为评定标准,最终却沦为 “计资定品”,只重家世不看才德。
《南史・王僧孺传》记载:“宋齐以来,士庶区别,国之章也。” 当时士族与庶族界限森严,甚至不通婚、不同坐。
北魏孝文帝改革时,直接将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列为一等大姓,明确规定 “司州中州吏部,必擢门望兼美”,将门阀特权以制度形式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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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口中的 “崔卢”,并非单一宗族,而是中古时期最顶级门阀集团 “五姓七望” 的核心代表。
这一集团包括崔、卢、李、郑、王五大姓氏,其中崔氏分为清河、博陵两支,李氏分为陇西、赵郡两支,加上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合称 “五姓七望”,其声望之隆,连李唐皇室都自叹弗如。
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堪称门阀中的 “天花板”。崔氏源自姜姓,为炎帝后裔,西周时因封地崔邑得姓。东汉以后,崔氏分为清河、博陵两支,魏晋南北朝时高官辈出。《北史・崔浩传》记载,崔浩为北魏司徒,“军国大计,多所参预”,其家族 “世为北州冠族”。
到了唐代,崔氏更是达到顶峰,仅清河、博陵两支就累计出了 29 位宰相,当时天下流传 “言贵姓者莫如崔卢李郑王” 的俗谚。即便是唐太宗试图打压,修订《氏族志》时仍不得不将崔氏列为第三等,可见其根基之深。
范阳卢氏以儒学传家,始祖为东汉大儒卢植,被誉为 “士之楷模,国之桢干”。《后汉书・卢植传》记载,卢植 “少与郑玄俱事马融,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其学识与品行成为家族传承的核心。
三国至北魏时期,卢氏累居高官,北魏太武帝时卢玄 “首应旌命”,家族成为北方一流高门。《北史・卢玄传》记载,卢玄一族 “自玄至其曾孙,一家百口,共财同居,为官著名而被史传记载者就有十八人”。
唐代卢氏虽遭打压,仍有八位成员官至宰相,且婚姻只限于其他门阀,从不与皇室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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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李氏始祖为秦陇西郡守李崇,其孙李信为秦大将军,封陇西侯,汉朝飞将军李广便是其后人。魏晋乱世中,陇西李氏崛起,西凉王李暠建立政权,成为家族第一位国主。《旧唐书・高祖本纪》记载,李唐皇室便自称陇西李氏后裔,以此抬高门第。
赵郡李氏则源自秦太傅李玑次子李牧,魏晋南北朝时支派繁多,文化鼎盛,在唐代有 17 人出任宰相,仅次于陇西李氏。有趣的是,即便李唐皇室贵为天子,仍被赵郡李氏等老牌士族视为 “关陇新贵”,不愿轻易与之通婚。
荥阳郑氏源自周宣王分封的郑国,王室后裔以郑为姓,以荥阳为郡望。东汉末年,郑浑、郑泰等人跻身仕途,家族逐渐发展为高门。《北史・郑羲传》记载,郑羲为北魏中书令,其家族 “自魏至隋,蝉联贵仕”。
太原王氏开基于两汉之间,东汉王允以谋诛董卓之功使家族声名远播,魏晋南北朝时位列天下一流望族,“天下王氏出太原” 的美誉流传至今。唐代太原王氏人才辈出,王勃、王之涣、王昌龄、王维等皆出自这一家族,同时还涌现出多位宰相,唐高宗的王皇后也出自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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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的感叹并非偶然,门阀大族之所以能凌驾于皇权之上,源于其世代垄断的三大核心特权:仕途、文化与婚姻,三者相互支撑,构成了坚不可摧的特权网络。
仕途垄断是门阀的核心优势。
从东汉的察举制到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门阀子弟几乎占据了所有高官要职。《通典・选举二》记载,西晋时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中正官皆由士族担任,评定品级时 “唯以居位为贵”。即便是科举制在隋唐确立后,门阀仍能凭借特权占据优势。
《新唐书・选举制》规定,科举考生需提交 “家状”,证明三代清白,“工商杂类” 不得应试,这一规定成为门阀过滤寒门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唐代科举不糊名,考官可直接看到考生姓名,门阀子弟凭借家族声望和人脉,极易被录取。
《旧唐书・李德裕传》中,李德裕公然宣称:“朝廷显官,须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习举业,熟朝廷事。” 这种观念在当时极为普遍,使得门阀子弟即便不才,也能轻松跻身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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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南北朝时期,世家大族便垄断了儒家经典的学习权与解释权。《南史・王俭传》记载,琅琊王氏的王俭 “弱年便留意三礼,尤善春秋,发言吐论,造次必于儒教”,这种家学传承成为门阀子弟的专属优势。
唐代进士科以诗赋取士,而门阀子弟自幼便研习《文选》等典籍,精通声律,《唐摭言》记载:“门阀子弟自幼学习《文选》,少时精通声律,而寒门学子需典卖田产才能拥有学习本钱。” 这种文化资本的代际传递,让寒门学子即便寒窗苦读,也难以在科举中与之抗衡。
同时,门阀家族多以儒学传家,形成独特的家风家训,如范阳卢氏 “以儒学显”,清河崔氏 “重礼义传家”,这种文化传承不仅维系了家族声望,也成为其区别于庶族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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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壁垒是门阀的保鲜秘诀。
门阀大族通过联姻形成封闭的利益共同体,《北史・崔挺传》记载,崔挺 “世为三齐大族,姻娅皆衣冠之美”。唐代 “五姓七望” 之间相互通婚,拒绝与非门阀家族联姻,即便是皇室也不例外。唐高宗时曾颁布法令,禁止 “七姓十家” 自行婚娶,试图打破其婚姻垄断,但收效甚微。
《隋唐嘉话》记载,唐高宗时的宰相薛元超,身为唐太宗的侄女婿,却感叹自己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 连宰相都以娶五姓女为荣,可见门阀婚姻的吸引力。
唐文宗时,宰相郑覃宁可将孙女嫁给九品官的崔氏子弟,也不愿许配给皇太子,正是这种婚姻观念的体现。这种封闭的婚姻网络,让门阀的特权与声望得以世代延续,形成 “一荣俱荣” 的利益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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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东汉以来,皇权与门阀的博弈从未停止。帝王们试图削弱门阀特权,而门阀则凭借深厚根基顽强抵抗,这场拉锯战贯穿了中古史的始终。
唐太宗李世民对门阀的傲慢早有不满。贞观六年,李世民下令修订《氏族志》,明确要求 “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试图以当朝功勋取代传统门第。
然而编修官仍将清河崔氏列为第三等,李世民得知后怒斥:“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不解人间何为重之?”
最终,李世民强令将皇室李氏列为第一,皇后长孙氏列为第二,崔氏等山东士族列为第三,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调整,门阀的实际影响力并未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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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时期,为打击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她创设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试,绕开门阀把控的常规选拔渠道;又开设武举,允许寒门子弟通过武功入仕。
《旧唐书・则天皇后纪》记载,武则天 “大开选举,务求拔擢,有才行者,咸令自举”,通过这些举措,狄仁杰、张柬之等寒门官员得以进入权力核心。
但武则天去世后,门阀集团迅速反扑,《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中宗复位后,“悉追复武后所降士族”,门阀势力再度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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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的求婚失败,正是这场博弈的缩影。当时李唐皇室已立国二百年,却仍不被顶级门阀视为平等的联姻对象。
事实上,不仅是唐文宗,唐宪宗曾为公主求婚于山东士族,同样遭到拒绝;唐宣宗想让公主嫁给荥阳郑氏,也被以 “门望不敌” 为由婉拒。
即便帝王们采取了诸多措施,门阀仍能凭借其适应性顽强存续。安史之乱后,河北士族遭受打击,却能通过联姻迅速恢复影响力;黄巢起义前,门阀虽然在科举制的冲击下有所衰落,但仍是社会上最具声望的群体。
正如《资治通鉴》所记载,晚唐时期,“虽朝代更迭,而门阀之地位如故”,这种超强的生命力,让门阀成为中古时期最顽固的特权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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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门阀大族顽强存续了近千年,但唐末的两场暴力风暴,最终终结了其特权时代。黄巢起义与朱温篡唐,以血腥的方式摧毁了门阀的生存基础,让延续千年的阀阅制度走向覆灭。
黄巢起义前,门阀仍在社会上享有崇高声望,但科举制的发展已让寒门子弟逐渐崛起,社会矛盾日益尖锐。黄巢本人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因出身低微屡试不第,对门阀垄断仕途的现状深恶痛绝。
中和元年,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对门阀大族展开了残酷的清算。《旧唐书・僖宗纪》记载,起义军 “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不仅杀戮皇室,更将矛头指向崔、卢、李、郑等门阀家族。他们焚毁门阀的谱牒档案,没收其家产,屠戮其族人,摧毁了门阀赖以存续的宗法网络和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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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黄巢起义给了门阀致命一击,那么朱温的 “白马驿之祸” 则彻底终结了门阀的政治生命。天祐二年,朱温在白马驿将裴枢、崔远等三十多位出身门阀的大臣全部杀害,并将他们的尸体投入黄河。
《旧五代史・梁太祖纪》记载,朱温的谋士李振曾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黄河,永为浊流。” 这句话道破了这场屠杀的本质 —— 不仅是清除政治对手,更是对门阀特权观念的彻底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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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两劫,门阀大族遭到毁灭性打击。那些世代传承的谱牒被焚毁,无法再证明门第高低;家族成员或死或逃,宗法体系彻底崩溃;积累的财富被掠夺,经济基础不复存在。《新五代史・豆卢革传》记载,五代时期,“衣冠之族,多避地江湖间”,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子弟,如今只能流离失所。
更重要的是,宋代建立后,科举制得到完善,糊名、誊录等制度的实施,让科举真正成为选拔人才的公平渠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成为现实,门阀赖以生存的仕途垄断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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