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热风裹着黄土,能把人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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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默,十六岁,人如其名,不爱说话。我家穷得叮当响,爹老实巴交,娘病秧子一个,家里永远飘着股抠不掉的草药味。我那会儿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吃上一顿扎实的肉。
村里小学新来了个林老师,城里来的。她跟我们这儿的女人都不一样,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说话声音软糯好听,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儿。我们这群半大小子,私下里没少偷看她,把她当成仙女。
最难受的是夏夜,屋里闷得像蒸笼。一天晚上,月亮明晃晃的,我鬼使神差地溜达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边。林老师住的平房就在那儿,洗澡棚子是用木板和油布搭的。
我听见了哗啦的水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十六岁的年纪,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野草疯长。我猫着腰,像做贼一样凑近棚子,木板间有道缝……
但我看到的,不是想象中香艳的画面。月光下,林老师背对着我,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死死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所有的邪念都被冲散了,只剩下懵。神仙一样的林老师,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我呆住了,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
棚子里的水声和哭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她的声音带着警惕和颤抖。
我魂都吓飞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短暂的死寂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老师站在月光下,穿着件旧的白衬衫,头发还在滴水。脸很白,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和鄙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陈默?”她认出了我。
我脑袋嗡嗡响,脸烧得滚烫,语无伦次:“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会挨耳光,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看了我几秒,然后抬手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看着我,轻轻问了一句:
“要不要进来?”
我猛地抬头,以为自己热昏了头听错了。
她侧过身,让开门的位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进来,帮我个忙。”
我像个提线木偶,跟着她进了宿舍。煤油灯的光线昏黄,她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拖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沓泛黄的信。
“帮我念念这些信,好吗?”她声音有些哑,“有些字,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她刚才的眼泪,是因为这些信。原来她抓住我,不是要惩罚,而是需要一个人,分担她快承受不住的悲伤。
我那点偷窥的羞愧,瞬间被巨大的酸楚淹没。我用力点头:“我念。”
那晚,我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封封念那些信。是一个叫“阿阳”的军人写给他的“文文”(林老师)的。信里有时是部队趣事,有时是思念,有时憧憬着未来——“等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我给你做饭,给你洗头发……”
我一字一句地念,她的眼泪就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旧书桌上。
直到我念到最后一封,是部队来的公函,通知她,杨向阳同志,光荣牺牲了。
念到“牺牲”两个字时,我的嗓子像被堵住。林老师一直压抑的哭声,终于崩溃般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我手足无措,只能把凉白开递过去。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谢谢你,陈默。今天的事,能替我保密吗?”
我用力点头,发了毒誓。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了一个沉重的秘密。我不再偷看她,却开始用笨拙的方式悄悄关心她:晚上绕路去听她屋里的动静,把烤熟的红薯偷偷放窗台,省下家里的煤油给她灌灯……
她心照不宣,对我愈发好,课堂上多了赞许的目光,会把城里的糖果塞给我。我裤子划破,她会在灯下一针一线帮我缝补,那时我觉得,她像我的亲姐姐。
我们都活在各自的苦里——她失去挚爱,我忧心贫病。像两只冬天互相靠近取暖的刺猬。
秋天,我娘病重咳血,家里凑不出药费。我爹蹲在院里,肩膀颤抖。是林老师赶来,把用手绢包着的一沓钱塞给我爹,催他送娘去县医院。那钱,有整有零。后来我知道,她卖掉了阿阳在信里说要送给她的那条红围巾。
娘的命保住了。我爹带着我给林老师磕头,她红着眼圈扶起我们:“叔,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暖得我想哭。
那年冬天特别冷。期末前,林老师把我叫去,送我一件新棉衣和棉鞋。然后,她把爹写的欠条还给了我。
“老师要走了,回城里去。”她说,“人不能总躲着,要往前看。阿阳也不希望我这样。”
我哭着求她别走。
她摸着我的头,含泪说:“陈默,你长大了。记住,再难的事,咬着牙,念着念着,也就过去了。”
她走那天,雪后初晴,全村都去送。我躲在小树林里,看着她坐的拖拉机消失在山路尽头,蹲在雪地里哭成了泪人。
我生命里,最暖的那束光,走了。
从此,我拼了命地学习。心里刻着她的话:“往前看。”
第二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后来,我走出了大山。
许多年过去了,我总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月光下她湿着头发,轻声问我:
“要不要进来?”
那不是诱惑,是一个悲伤的灵魂,向另一个懵懂的灵魂,发出的求救信号。而那晚之后,我才真正开始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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