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的上海“炎值”超高，又长又热的夏天会成为我们未来的常态吗

今夏的上海“炎值”很高，位居上海自1873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前列。不仅是上海，世界上很多城市都是如此。 那么，夏季变得偏长偏热会不会成为一种常态呢？请听中国人民大学生态环境学院助理教授、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科研主管张诗卉在“一席少年”演讲中的介绍。

张诗卉在演讲中。（图片由“一席”提供）

提到大理，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气候宜人”“四季如春”。但是我今年夏天去大理，当地朋友告诉我最多的一个词是“热”——这是他们记忆里第一个需要穿短袖甚至动念头想买空调的夏天。今年北京的夏天也异常潮湿，甚至出现了“北京回南天”这个热搜词。

气候变化是一个宏大而复杂的系统性问题，我们日常能感受到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座“冰山”的全貌，我梳理了公众最关心的9个问题。

『地球真的变得越来越“狂躁”了吗』

最近几年，新闻里的极端天气事件越来越多。

比如，2020年，东北遭遇台风“巴威”“美莎克”“海神”三连击。2021年，河南遭遇“7·20”特大暴雨，创下了我国大陆小时降雨量的历史纪录。2022年，一场历史性的高温炙烤全国。2023年，“杜苏芮”台风引发京津冀地区暴雨洪涝，导致部分公共交通瘫痪。2025年夏季，呈现“北涝南旱”的格局，多地迎来几十年未遇的强暴雨。

当我们将这些看似孤立的“天灾”放在一起审视时，会发现它们有着清晰的共性：极端气候事件的强度、频度、广度都在增加。

这里，我们需要引入一个站次比的概念。以2022年为例，全国极端日高温和连续日高温的站次比（即在100个气象站中发生极端天气的比例）分别达到了惊人的1.51和1.05。这意味着，平均每100个气象站中就有超过1个监测到极端高温事件，这一水平是1971年至2000年平均值的12.6倍和8.1倍。到了2023年，虽然热度稍减，但极端高温、强降雨和低温事件的站次比依然是历史平均值的1.3倍至4倍。

从数据上看，我们的直觉是对的，地球确实正在变得越来越“狂躁”、极端和多变。

『地球升温0.6℃为什么影响巨大』

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个看似微小的变化。

对比常年（1971年—2000年）的气温，我们会发现近10年全球夏季的平均气温其实只升高了大约0.6℃。很多人会问：区区0.6℃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要弄明白两个关键概念。

第一，全球平均升温0.6℃不等于你家门口的温度上升了0.6℃。这个影响并不是均匀分布在地球每个角落的，恰恰相反，它极不均匀。最明显的趋势是，高纬度地区（比如北极、西伯利亚）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速度的两到三倍，甚至更快。这种不均匀的升温，会扰乱大气环流的稳定，让原本有序的天气系统变得混乱。

第二，要区分天气和气候这两个概念。这里我想打一个比方：天气就像一个人的情绪，而气候则更像一个人的体征。全球平均气温持续几十年的上升趋势就代表地球的气候系统“生病”了。

游客在上海玛雅海滩水公园嬉水消夏。（赖鑫琳摄）

『好天气真的越来越少了吗』

实际上，全球性的气候变化已经开始影响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直接的一个感受就是好天气变得越来越少了。

气象学上有一个概念叫“人体舒适度指数”，只有当气温、湿度、风速等条件都处在一个相对适中的区间时，人才会觉得舒服。当人体舒适度指数在59至70之间时，才算是一个“舒适气候日”。

2022年中国337个地级市的舒适气候日统计显示：一年的舒适日数0—70天的地级市主要分布在西藏地区；舒适日数70—140天的城市遍布我国大部分地区；而只有少数城市，像云南的部分地区以及新疆的西部，其舒适日数能够达到140天以上，甚至是令人羡慕的200多天。所以说，2022年我国绝大多数城市的气候舒适天数是在70—140天之间。

数据显示，2022年，全国有58%的城市，其气候舒适天数都比历史基准（1986年—2005年）要少。上海从104天降到97天；郑州从96天减到了79天。

这些数据的背后，是巨大的健康风险。我们常常关注台风、暴雨这样有形的气候灾害，却容易忽视舒适天气减少这样的“隐形杀手”。好天气越来越少，户外越来越“待不住人”，这无形中会对人的健康造成损害。

『哪种气候“杀手”最致命』

那么，在这些气候变化带来的“隐形杀手”中，哪一种的威胁最直接、最普遍也最致命呢？

答案就是高温。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显示，2000年至2019年间，全球每年死于高温的人数高达48.9万人，其中45%发生在亚洲地区。

今年7月，一项由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团队和中国人民大学团队共同牵头的研究在《自然》杂志发表。该研究预测，如果不采取任何适当措施，到2100年，中国因极端高温住院的人数将达到510万。

热射病在人类历史上曾经造成过很多悲剧。2003年夏天，一场前所未有的热浪席卷欧洲大陆。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天气热得有点反常。但很快，急诊室人满为患。流行病学家们对比了那年夏天的死亡人数和往年同期的数据，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8月的前20天里，仅法国就多出了14802名逝者。科学家们最终确认，那场热浪在整个欧洲夺走了超过7万人的生命。

这场悲剧敲醒了整个欧洲。高温过后，法国迅速推出了“国家酷暑计划”。例如，市政当局必须建立一份独居老人的登记册，一旦发布高温预警，社区服务人员或志愿者就会打电话或者上门确认他们的安全。养老院也被强制要求，必须配备至少一个装有空调的“清凉室”。

这些措施在2006年的另一场热浪中被证明是有效的，成功避免了大约4400例死亡。

『高温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

高温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呢？事实上，它正在悄悄地改变着我们的日常生活。

第一，高温会影响户外运动的时间。2022年，酷暑席卷全国，高温导致中国人均每天损失了2.3小时的户外运动时长。在一些南方城市，情况更为严峻。以上海为例，那年夏天，人均每天有3.6小时属于非安全的户外运动时间；而在广东、广西和海南，这个数字更是达到了5小时以上。

第二，高温会抑制思考与生产力。我们都有这样的体验，在高温的环境里，人会变得昏昏欲睡，注意力难以集中。研究表明，高温的确会“钝化”我们的大脑，抑制人的思考能力和学习表现。

第三，高温会影响睡眠。我们通常会把睡眠与压力、焦虑这些心理问题挂钩，但其实，气候的变化也会影响人的睡眠。一个很多人可能没有注意到的事实是：在全球变暖的趋势下，夜间温度的上升速度普遍快于白天。我们发现，2023年，由于暴露在高温环境下，全球人均睡眠时间损失比历史基准高出了6%，创下历史新高。具体到我国以及更热的低纬度地区，人均每年损失的睡眠时长接近10个小时。这听起来或许不多，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总量，而在于这种睡眠干扰是慢性的、持续的。这意味着，在一个炎热的季节里，我们几乎每晚的睡眠质量都在打折扣。

『气候变化如何催生“高温鸿沟”』

在气候变化的传播领域，有两句话很扎心：一句是“有认知，无感知”，一句是“有感知，无认知”。

当极端高温来临时，我们中的很多人可以躲进空调房，所以对酷热的感知并不深切。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比如外卖员、建筑工人、环卫工人，情况则完全相反。他们对高温有着最深切、最直接的感知，但可能因为生活的重压，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入地认知高温。

热射病是最严重的中暑类型，因为其发病群体常与高温暴露、居住环境差等因素相关，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社会健康的不平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气候变化就像一个放大器，加剧了社会不公。

2022年夏天，高温导致我国劳动者人均损失了46.6小时的有效劳动时间。这个数字的背后，呈现的是许多劳动者的困境：停工一天，就意味着损失一天的收入，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在健康风险与生计压力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

这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怎样打破这种由气候变化催生的“高温鸿沟”？

『我们的未来会怎样』

面对这些已经发生的变化，我们要问：未来会怎样？我们的生活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吗？

现在，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面前有两条路，通向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一条路：将气温升高控制在2℃以内。这是2015年的《巴黎协定》设定的目标，要将全球平均气温升幅控制在2℃以内，并努力限制在1.5℃以内。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即使成功，极端天气也会比现在更频繁，但我们有机会去适应、去建立一个更有韧性的社会。

第二条路：气温升高将达到4℃。这是一个“失控了”的未来。如果我们一切照旧，那么未来的气温升高将达到4℃甚至以上。到那时，地球的15个气候临界点（北极冬季海冰融化、格陵兰冰盖崩塌等）将全部失守，逼近科学界所谓的“灾难阈值”，全球的生态、经济与社会系统将超出适应极限，不可避免地进入失序状态。

『升温4℃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那么，如果地球的平均气温真的升高4℃，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以下的描述并非想象，而是来自全球科学家基于气候模型的研究成果。

第一，夏天出门会成为一件危险的事，因为酷热将导致疾病甚至死亡。与历史基准相比，到21世纪60年代，与热浪相关的年平均死亡人数将增加183%至275%。

以广东为例，在1986年至2005年间，每年超过35℃的天数平均只有6天，2020年这个数字增加到25天。而科学家预测，到2100年，这个数字将激增到100天。届时，全国每年因热浪而造成的死亡人数将居高不下。

第二，海岸线和家园将被重塑。到2100年，当你打开一张世界地图，会发现海岸线变得非常陌生。因为随着海平面的上升，到那时，我们今天熟悉的许多沿海城市，可能已经变成了“水下遗迹”。

第三，四季被彻底打乱。夏天不再是3个月，而是会成为一个长达近半年的“超级季节”。春天和秋天则会被急剧压缩，变成短暂而混乱的过渡期。这会引发严重的生态危机，比如植物开花和昆虫授粉的时间会出现混乱。冬天会变得更短，且更具暴力性，带来更多的冻雨和冰风暴。这不仅是气候的改变，更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依赖的自然节律彻底崩塌。

第四，粮食生产受到威胁。持续的高温和干旱可能会让世界粮食产量锐减。一些科学家甚至悲观地预测，地球可能都养不活10亿人了。

第五，生活环境变得陌生并且恶化。来自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团队进行了一项研究，把2080年升温4℃情景下各个城市的气候和今天城市的气候进行对比，来看看未来城市的气候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以南通为例，如果2080年升温4℃的话，南通的天气会像今天巴基斯坦西北部的城市卡哈拉巴特。到那时，城市里的植被不再像今天这么郁郁葱葱，而将变成成片的沙漠灌木丛。像广州、福州这些更靠南的城市，未来的天气将是我们从未见过、史无前例的湿热。

『我们可以做什么』

可能有人会问：连美国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了，我们普通人的一点点努力真的有用吗？这是一个很普遍也很实际的困惑，但从我们研究者的角度来看，答案其实非常清晰。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在其第六次评估报告中给出了一个核心结论：全球实现减排目标，有40%到70%的潜力来自“需求侧”。“需求侧”指的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消费选择和生活习惯。

这份报告告诉我们，当足够多的人开始践行绿色低碳的生活方式时，这些看似分散的个人选择会汇集成一股强大的改变世界的力量。它会引导企业去生产更节能的产品，推动城市去建设更完善的公共交通系统，重塑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每个人的行动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减少了一部分碳排放，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共同参与和推动一个更大范围的、自下而上的系统性转变。

原标题：《今夏的上海“炎值”超高，又长又热的夏天会成为我们未来的常态吗》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徐蓓

本文作者：张诗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