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柚香、柿甜和山楂红

今岁沪上桂花迟开，街巷暖香馥郁，使人身心松软。恍然不觉间，冬寒已暗转手腕、徐铺笔锋，深沉墨色晕染下，大地卸去盛装，以留白开启休养，沉静地酝酿下一季轮回。

说起来，江南之冬湿冷体感与胶东故乡有些相似。小时候嘴巴馋，放学后一跑进家门就寻摸好吃的。秋末冬初柿子上市，奶奶买菜便带几只回来，每日挑最熟软的给我解馋，教我剥开一点薄皮，从小口吸吮。熟透的柿子如一团冰镇的暖阳，柔滑的果肉与汁液入口便滑入喉中，沁凉甘甜、不带一丝杂质。那种纯粹的甜暖，是独属于童年的无忧味道。可奶奶每次只许我吃一只，说吃多了会生病，我当时不甚明白，以为是患消渴症的她故作夸张之辞。

长大后，尝过各地不同品种、口味的柿子，也逐渐明晰了食用柿子的益处与禁忌。清代著名医学家王士雄撰写的食疗养生专著《随息居饮食谱》中说：“鲜柿甘寒，养肺胃之阴，宜于火燥津枯之体。”可见鲜柿具有清热润肺、生津止渴、健脾益胃等功效。但柿子性寒，脾胃虚弱之人多食易腹痛腹泻，另外柿子中含有较多鞣酸，这也是不成熟的柿子吃起来涩口的原因，鞣酸在胃中与蛋白质结合，易形成不溶性的沉淀物，也就是胃结石，会引发胃痛、胃涨、恶心、呕吐等症状，严重者需手术取出。如今，奶奶已仙逝多年，而我始终保留着每次只吃一只柿子的习惯。

在家乡过冬，还有一种冬令水果素为我所爱，那便是山楂。小时候发烧了会暗喜，首先不用去上学了，其次有很大希望吃上病号专属食物——糖水水果罐头。浸透于浓稠汤水的小红果酸甜生津，汤色如玫瑰般浓艳，一大碗喝下去，热度消退大半，精神也振奋起来。

山楂最喜闻乐见的吃法是做成冰糖葫芦。当冰雪为大地裹上银装，时节流转步入岁末，小娃娃跟着家长去逛街，遇上小贩身边立着一只草垛，上面插满一串串鲜红油亮透着金星的冰糖葫芦，再乖巧的孩子也难以忍住开口的冲动。若如愿得了一串，顾不得冻手冻脚，迎风冒雪也要斜着脑袋啃咬。冰糖金黄甜脆、山楂莹润酸糯，大啖下感到无边满足，听见大人们说“要过年了”，于是记住了，这就是年的味道。

山楂与柿子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中国水果，广泛分布于东北、华北、中原、西北、江苏等地区，但只有在我家乡，人们将正月元宵节庙会办成了“糖球会”。冰糖葫芦被做成各种口味、与各种食材组合，还有千姿百态的造型大赛。山楂能健胃消食、行气散瘀、化浊降脂，但因含有大量果酸、山楂酸等酸性物质，过量食用易伤胃、影响营养吸收，也易导致结石。奶奶那句“嘴上痛快，身上遭罪”的叮嘱还当谨记。

十八岁来江南求学后，我又爱上另一种时令冬果。第一次在寝室给同学过生日，隔壁同窗送来一只文旦，那是我首次吃柚子，惊讶于它硕大坚密的果实，沉醉于它清冽悠长的芳香。之后很多个熬夜画图的夜晚，寝室里总飘着柚子的香味，我们一边仔细剥掉白衣和半透明的囊壁，将月牙般的果肉送进嘴里，感受晶莹小颗粒在唇齿间迸裂，一边讨论设计方案和绘图中的难题、对未来做出种种畅想。岂料毕业后我没有从事设计专业，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写作之路。如今与同窗已多年未见，但柚子的幽淡冷香和微微苦酸而又久久回甘的味道始终为我所欣赏，那像是一种不逢迎讨好、不随波逐流，自知冷暖、自担甘苦的独立品格。

有年冬天我生病需日日服药，便要忌口柚子，因为柚子中含有一种呋喃香豆素成分，会“干扰”人体肝脏里负责代谢药物的酶，导致血液中药物浓度倍增。如今市面上所有的柑橘属果实，比如橘、柑、橙、柚、柠檬等等，其实都起源于柚子、香橼和宽皮橘三个始祖。橘科植物跨越千山万水和约800万年的岁月，在不同的土地上扎根、繁衍的故事，恰如我们人类迁徙与生存的传奇史诗。

冬意渐深、天地渐寂，窗外风寒，而我家中却有柚香柿甜山楂红。岁时的果子总能把散落的记忆串起，提醒我们身心当如草木，随季节轮转调适便能安度。

原标题：《夜读 | 王萌萌：柚香、柿甜和山楂红》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王瑜明 图片来源：AI生成

来源：作者：王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