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相册V④｜在褪色与鲜明之中

【编者按】

《上海相册》，第五季了。

《上海相册》于2020年由澎湃新闻与《萌芽》杂志社共同发起，通过“摄影师照片+作家盲写”的创作形式，塑造了一场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体验。至今，共有中外摄影师60多人、作家40多人参与。2025年，9位摄影家的作品又将深入城市不同时期的不同空间，在9位作家文字的照应下，一段段独属于上海的立体故事再次被缓缓道出。

《上海相册》海报。设计：澎湃新闻记者 白浪

第四篇，我们将呈现摄影师顾华晔的作品与作家王苏辛的文字。顾华晔游走于上海各处，他把自己的拍摄归纳为“观看万事万物的表演”。一瞬间的“惊异”被收纳至镜头中，这些照片也显得随心随性，尽管摄影具有浓厚的个人气质，但照片里这些“表演家”的舞台却实实在在地涵盖了上海的多种风情——摩登的外滩、艺术的西岸、烟火的老城厢、复古的旧电车……生活即是故事，在摄影里相融，而王苏辛的文字也在风情各异的城区中穿梭，她2015年来到上海，对都会生活怀有幻想，她把文字化成脚步，丈量这座城市。颇为有趣的是，这对照片和文字都营造出了一种人与人，人与城市之间的距离感，若即若离。“距离感让人感到安全。而足够安全，才能有力量审视自己和他人完整的精神世界。”王苏辛写道。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一个城市拥有真正的体量感，意味着它不再只属于本地人了，上海是如此。我是十年前来上海工作的。先住在闸北的谈家桥路，又住在普陀和宝山的交界。人生的三分之一，都被上海的几座老小区包围了。它补全了我童年所没有的街坊四邻的热闹劲儿，把我一个疏离的人，释放进人的海洋。我住的这栋老房子，喊一嗓子，就能唤出修空调的爷爷，收废品的奶奶，通水管的大哥。偶尔我也叫物业，在App和小程序上寻找现实维修工，但那只是因为我不想跟邻居社交。

这也是老小区的魅力，穿梭其中，是从此刻走向过去，又迅速穿梭进未来。这让我不止一次想到河南故乡县城窄窄的老马路，家里临街的自建房，一楼前后两扇红色铁门长期敞开，似乎是在招揽邻居串门，却总有不熟悉的人毫无边界感地穿过，直接走到房子后面的另一条马路上。

我如今居住的小区门口，电子屏幕上会显示当日菜价。我当然不懂这些，但这些数字无一例外都是生活发展变化的痕迹。附近有价格较好的菜市场，比线上App更实惠，但去得很少，即使去了，都像是旅游。喜欢听菜市场里的上海话，宛如城市的枝蔓，细节充盈都市人经常性有空缺感的身心。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很快就能直达静安寺的地铁七号线贯通宝山、普陀和静安。走远一点是宝山，扩大版的普陀，可以轻易找到大排档，偶尔也有摆摊的人闪现。宽阔马路和硕大的顾村公园，把外来人口和本地人圈在一起。在静安寺地铁站从七号线转十二号线，到徐汇滨江大道走一圈。滑板公园、江景房，跑步的人，野餐的人，遛狗的人。更不必说安福路。citywalk流行之后，我从租住的小区溜达到那里。这些年的安福路，俨然是上海街头文化的历史见证者了，也充满各种时尚的表演家。

在这个人连装束也越来越刻板、保守的时期，安福路在越来越像商业街的同时，仍旧维持着多元的幻景。潮流国牌可以超越一线奢牌占据主导。这也不是物欲横流的都会，而是审美衡量的生活秀场。人们总会突然学到如何沉默，而那些被保留下来的，与沉默共存的品质与审美，才是人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掩埋和重塑的从来不是历史，而是现在。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生活的变化在上海，是细节的微妙转折，深入上海这座城市的肌理，会发现人们之间并不真的共享着什么，人们各自的私人场域很小，有时候也并不怎么交汇，这为边界感戴上厚厚的独立盔甲，疏离的同时，也是对公共空间的信任，让人相信周围的成年人都能处理好各自的问题。生活在上海，不需要太多社交，却仿佛能看到很多人的独立的心灵。甚至有些地方让人想到日本，一个老阿姨也可能拥有年轻人的爱好，她突然回头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可以很疏离，距离感从来不是年轻人的特色。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我对城市生活同样有幻想。比上海城市面积更大的北京，总有许多挤不上的地铁。在通州，我经历过七点站在管庄站外等车，终于好不容易进了站，前面两趟车还没挤上。那是2014年，一年半之后，我便来到了上海。

作为一个曾经的美术生，大部分时候，视觉世界以抽象的状态投射到我的头脑，色彩有批次地参与塑造眼前的生活。有时候，心境和思考跟得上眼前的变化，清晰的指令便进入大脑。也有时候，身体和行动并不在一条线上，我总觉得眼前有很多东西，色彩也很多，但就是不清晰。2015年深秋，我还没有决心南下来上海，一次出差，我从北京坐高铁，一直到山东境内，雾霾才渐渐褪去。外面的云和太阳清晰起来，我想，我得离开北京。当然不至于仅仅是因为雾霾，而是那一刻，一座城市的模糊和我对前途的迷茫混在了一起，巨大的模糊和巨大的压力成为一道闪电，降临在我的头顶，必须以离开一座城市为代价。一座新生之城，在国内，我能想到的是上海。彼时，许多文化企业在上海建设分部，有机会在上海做原创文学编辑，安顿了当时的我的身心。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从龙华中路的办公室玻璃窗望出去，是一片开阔的景象。江景房就在有一段距离的对面。因在高层的缘故，远处视野的极致清晰，让人觉得阴天的云层也很有安全感，大电子屏幕上的广告是城市鲜活的商业精神，滨江大道并不是一眼可以看见的，却是最近的可以想象的地方。在黄浦江边，轮渡行驶的声音，野餐的人，装扮时髦的人，休闲散步的人，头顶上方的橙色吊塔，会让人天然觉得上海市井中，梧桐区内那些看起来被空间结构安放的人们——白色斑马线上身着沉甸甸白色毛绒大衣的酒窝女性，提着手工艺品凝望陆家嘴站台的男子，宛如《繁花》剧中会出现的店面一角，外滩美术馆附近着白色礼服裙静静休息的女孩和她身后的同伴……都突破空间的限制，来到了江边。上海影视乐园车墩影视基地内，前方是复古风格的表演，背后安静空旷的建筑物，轮廓鲜明、细致。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城市内在的系统和局部，本身便是一个又一个能量场，让人从“汪小姐”的世界穿过逐渐退后的，不断消逝的改造、拆迁中的街区，又在阴雨天的黄浦江边审视繁华之外的静谧一角。更重要的是，看似热闹的市声之中，一个又一个既合群又充满独立气场的人们，成为上海的容量显化。上海会让人容易迷失，却又突然在市井气息中清醒。在上海包容又谨慎的气息影响下，人会自觉扮演起任何可能的角色，城市的能量场如潮水推着人扩散到他们心的远方，人的内在自我与他们的内在渴望之间强烈的距离感，是我们这些生活在上海的人，内心疏离感的要求，是很多人喜欢上海的原因。距离感让人感到安全。而足够安全，才能有力量审视自己和他人完整的精神世界。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人群之外，改造中略显破败的建筑，灰色的正在投入使用的楼宇，一边是城市历史迭代、过滤，一边是作为背景色，天然的那份与人群保持距离的状态。这或许让人想到上海的那些当代艺术展览，看似分散在或大或小的展馆中的作品，除了展示着艺术市场流动的性情和经济趋势，也展示着不同艺术创作和城市空间建设共创的可能。也许，所有埋藏着历史时间的城市，都在面临一边消逝，一边更新的挑战。这些痕迹，是面对当下创作元素的当代作品，所必须迎接的创作难度。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曾经，穿越长宁区的某片灰白色的，居民已经全部迁出的待拆街区，我宛如回到故乡的县城。在童年记忆深处，城市化席卷而至，又迅速在数年之内完成更新，一并就连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记忆也随之更改了。上海作为超大型城市，它内部的更新是持续的，因而显得似乎慢条斯理，却又不知不觉就变化了很多。每一个细节的变化都是整座城市更新的轨迹，是城市细节的丰富导致的，也是近现代历史重镇的现实处境。基因深处的开放，让上海街头形成人群和时尚的文化交融，却也留下更多褶皱，人可以在褶皱和缝隙之中栖息，却也随时在失去刚刚稳定好的记忆。生活在上海，会迅速学会遗忘。童年，或少年，或仅仅是一年之前的记忆，总是很快在头脑中膨胀，继而就消失了，而自己就像被塑造的人工智能，又或主动寻找栖息之地的鸟类。一边飞过跨海大桥，一边眷恋着陆地的景色。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作为外地人，总要在上海历经先熟悉地铁路线，再熟悉地面或水面交通的处境。公交车和轮渡似乎更属于本地人，坐船去崇明，又或者去其他地方，对幼年生长在内陆的孩子来说，可能并不是马上会想到的交通工具。坐船抵达崇明的路上，水面上会升起雾霭。这些极具电影画面的场景，让人自觉与现代化色彩的上海产生距离感，这也是上海的深邃之处——它引导人欣赏距离感背后的东西，人会自觉和自己保持距离，和人群保持距离，却也因此，看到集体、个人，经济和日常政治的变化对人的影响。只有在距离感中生长，人才可以足够清醒和清晰地面对自己。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也有时候，我会像一个摄影工作者那样，通过互联网上学到的调整图片清晰度的常识，把一张平平无奇的生活照，调试出分外清晰的锐利感。这清晰让我觉得是在打捞一段记忆，只是这记忆以图片的方式被我看见了，它就不再只是脑海中的记忆了。就像晴天的上海是色彩鲜明的，拆迁中的小区总是空旷又保存着人原本生存的痕迹，因而气质是模糊的，边界感也是暂时消弭的，因此显得就没有那么色彩鲜明。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当时间已经成为改变人的生活感受的存在，上海这座城市内部独特的循环方式和改造成果，随时都把人拉入又新又旧的场域。当城市在变化，当上海在变化，人如何面对迅速褪色，又很快鲜明起来的记忆？有时候人自己都不肯承认，所有的眼前世界，都是记忆深处那些熟悉感的折叠与重复。时间又快却又缓慢地流过，滨江大道上的声音却一如既往，正如夏天漫长，秋天被折叠进夏天和冬季的相框，人如何在果断变化的天气中迅速整理自己。在讲究外表，又在乎内心完整性的上海，总能一次次在生活中，联想到一个瞬间场景下，那些深层、微妙的事物。

选自《表演家》系列。顾华晔作品

摄影师自述

我是一个上海土著，生于斯长于此，一路见证上海的翻天覆地变化，对上海这片土壤怀有深厚而又特殊的感情。我很早就是一名摄影爱好者，2017年后跟随大师的足迹步入正轨，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摄影创作。我十分欣赏鲍德里亚《消失的技法》中的一句话：“你认为是你把喜欢的景色拍摄下来，其实是景色自己希望被拍成照片。景色在表演，你只是配角。”世间万物皆有灵，面对朗朗世间的万事万物，我认为它们都是主角，都是舞台中的表演家，作为摄影人，我是在记录、在观察、在对话。

上海这座超级城市，就如同一座巨大的舞台给我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摄影素材。我拍摄主要集中在赋有万国建筑美誉的外滩，城市新旧更新带有显著里弄特色的黄浦与虹口，充满异域之风的徐汇和静安，高楼鳞次栉比的浦东，以及充满江南古韵特色的松江、青浦。就如同金宇澄先生在《繁花》中的描述，“阿宝全家爬上一辆大卡车，迁往沪西曹阳工人新村。蝉鸣不止，附近尼古拉斯东正小教堂，洋葱头高高低低，每隔几条马路就有教堂，上海呢就是淮海路，复兴路。卡车一路朝北开，经过苏州河，烟囱高耸入云，到了中山北路，大片农田，农舍，杨柳，黄瓜棚，番茄地，这全部算上海。”我喜欢置身“世”外看上海。当远离工作，暂离社会角色时，我可以做回自我，发现灵魂，用冷静的视角来回观自己热情栖息的世界。我常常游走在这些区域，观看万事万物的表演，把“异相”和“奇点”的内容都一一收纳至镜头中。体味、触摸、勾画出我心中的城，确是乐在其中的一件幸事。

摄影师简介

顾华晔，上海市艺术摄影协会副会长暨观念摄影分会会长，上海市长宁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20余次入展平遥、大理、丽水等全国摄影展，以及多届上海国际摄影节、上海摄影艺术展、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兰州国际影像双年展等，并获重要奖项。2019年在上海举办摄影个展，在《中国摄影家》《中国摄影报》整版刊登图文作品，在众多媒体杂志发表作品。

文字作者简介

王苏辛，1991年生，现居上海。出版有小说集《再见，星群》《象人渡》《在平原》《白夜照相馆》等。长篇小说《重新醒来的一天》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