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泉隐

石溪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下常年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名叫石伯守。他已年过六旬，脸上的皱纹如同干裂的土地，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每日清晨至黄昏，他总坐在树下，看着村里人来人往，偶尔喃喃自语：“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这话他说了十几年，起初村民只当是老辈人的固执，可随着石溪村日渐贫困，而邻村却越发富裕，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老人们才开始琢磨这话的深意。

石伯守有个侄子，名叫石敢当，是村里少数读过书的年轻人。他常与伯父争辩：“伯父，如今时代不同了，咱们村守着老规矩，只会越来越穷。您看西边的龙泉村，引了外面的投资，办厂开田，如今家家盖新房，咱们呢？”

石伯守不答，只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飘向远方连绵的青龙山。

七月初七那夜，石伯守突然病倒了。他唤来石敢当，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侄子的手腕：“敢当啊，我时日不多了。咱们石溪村有眼宝泉，就在青龙山里，那是祖上发现的秘密。泉水能治百病，更能肥田沃土。可祖上有训，此泉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否则必有大祸。”

石敢当一惊，刚要细问，老人却剧烈咳嗽起来，只从怀中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塞给他，便昏睡过去。

羊皮纸上绘着蜿蜒路线，最终指向青龙山深处一个标着“隐泉”的地方，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三弯九转，月圆可见；清泉一眼，福泽绵延；若泄外人，灾祸连连。”

石敢当将信将疑，但眼看伯父病重，他决定一试。次日，他按图索骥，穿过密林，越过溪流，历经三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一眼泉水。那泉水晶莹剔透，周边草木异常茂盛，连空气都格外清新。

石敢当取水回家，给伯父服下。奇迹般地，不过三日，石伯守竟能下床行走了。消息不胫而走，村民们纷纷上门求水，石敢当一一应允。更神奇的是，用这泉水浇灌的庄稼，长势迅猛，产量倍增。

石溪村的好运很快引来了外人注意。八月中的一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带着几个随从来到村里。他自称贾仁，是某大公司的代表，说想投资开发石溪村的“特色资源”。

村民们心动不已，唯独石伯守坚决反对。夜里，他把石敢当叫到跟前：“这些人来者不善，你千万不能答应！”

石敢当不解：“伯父，这是村子发展的好机会啊！”

老人摇头，眼中满是忧虑：“你不懂，这泉水的秘密，远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然而，没等石伯守说完，贾仁已私下找到石敢当，开出了天价。犹豫再三，石敢当偷偷取了泉水样本交给贾仁检验。

一周后，贾仁再次造访，这次他的眼神更加热切：“小石，你们这泉水含有特殊矿物质，价值连城！我们公司愿意出资千万，与你们合作开发。”

千万！这数字让石敢当和村民们瞠目结舌。村民大会上，尽管石伯守竭力反对，但在贾仁描绘的富裕蓝图面前，大多数人投了赞成票。

签约那天，石伯守没有露面。石敢当去找他，只见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目光呆滞地望着青龙山：“完了，一切都完了...”

开发工程很快启动。贾仁的公司修建了通往隐泉的道路，建起厂房，引入设备。首批生产的泉水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石溪村果真富了起来。村民们拿到第一笔分红时，欢天喜地，只有石伯守闭门不出。

好景不长。三个月后，怪事接连发生。先是泉水产量急剧减少，接着是用泉水浇灌的庄稼莫名枯萎。更可怕的是，一些长期接触泉水的工人开始出现皮肤溃烂的症状。

贾仁派人加大开采力度，却在泉眼下方挖出了一些奇怪的黑色石头。这些石头质地坚硬，表面有诡异的纹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石敢当察觉不对，前往质问贾仁，却意外听到贾仁与助手的谈话：“...果然与古籍记载一致，‘黑龙石’现，泉水将竭。尽快采集这些石头，它们的价值远超泉水...”

黑龙石？石敢当猛然想起伯父曾提过这个名字。他急忙回家翻找伯父的旧物，在一本破旧的族谱中，发现了一页夹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青龙山有隐泉，泉下有石，其色如墨，其硬如铁，名曰‘黑龙’。此石遇气则胀，遇水则融，溶之入土，三年不毛...唯有‘青玉’，可解其毒...”

石敢当恍然大悟，原来泉水只是表象，真正的秘密在于那些黑色石头！而贾仁早就知道这一点，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些危险的石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石敢当跑出去，只见青龙山方向浓烟滚滚。村民们惊慌奔走，喊着：“山泉着火了！泉水自己烧起来了！”

石敢当奔向隐泉，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原本清澈的泉水已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正不断冒出气泡和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贾仁和他的工人们早已不见踪影。

“报应啊，报应！”石伯守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老泪纵横，“祖上早有明训，这黑龙石一旦见光，必生祸端！它们遇空气会膨胀，遇热会燃烧，溶入水中会毒化土地！那泉水本是天然封印，如今泉水枯竭，石头暴露，大祸将至啊！”

村民们恐慌不已，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痛哭失态。石敢当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伯父：“伯父，族谱上提到‘青玉’可解此毒，那是什么？在哪里能找到？”

石伯守摇头：“我也不知，祖上只传下这话，却未说明青玉为何物。”

绝望之际，石敢当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传说：青龙山曾产一种青色玉石，月光下会发出柔和光芒，但早已无人得见。

当夜，石敢当召集村中尚有行动能力的年轻人：“祸事因我而起，我必负责解决。有谁愿与我同往深山，寻找青玉？”

一番沉默后，竟有七八个青年站了出来。众人准备妥当，连夜上山。

他们在深山老林中搜寻了三天三夜，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却一无所获。第四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将他们冲散，石敢当独自一人被冲到一个陌生的山谷中。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旁坐着一位白发老妪，正用草药敷他腿上的伤口。

“多谢婆婆相救，”石敢当挣扎着坐起，“我是石溪村人，为寻青玉而来。”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石溪村？你是石伯守的什么人？”

“他是我伯父。您认识他？”

老妪叹了口气：“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村的事情，我已感知。黑龙石苏醒，灾祸将至啊。”

石敢当急忙问：“婆婆可知青玉在何处？”

老妪沉吟片刻：“青玉并非玉石，而是青龙山心之土，经千年沉淀，吸日月精华所化的一种菌石。它形如青玉，质如凝脂，遇毒则化，化则解毒。”

“在哪里可以找到？”石敢当急切地问。

“跟我来。”老妪起身，带他穿过一条隐秘的小径，来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洞内幽深，石壁上隐约可见古老的壁画，描绘着古人祭祀山神的场景。最深处有一汪浅池，池底铺满了青色的菌石，发出幽幽光芒。

“这就是青玉，”老妪说，“取之适量，撒于受毒之地，可解石毒。但记住，万物相生相克，取之多则源竭，不可贪心。”

石敢当小心翼翼取了一些青玉，放入随身携带的竹筒中。临别时，他忍不住问：“婆婆，您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

老妪微微一笑：“山野之人，名不足道。回去告诉你伯父，‘守山人’一脉未绝，望他谨守祖训，莫再让宝物蒙灾。”

带着青玉回到村里，石敢当立刻与村民们展开救治工作。青玉果然神奇，撒入受污染的土地和水源后，不过一日，毒性便逐渐消退。

危机解除后，石敢当向伯父转达了老妪的话。石伯守听后久久不语，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原来如此...‘守山人’不止我们一族。”他喃喃道，随后向侄子讲述了完整的祖训。

原来，石家祖上并非普通的山民，而是世代相传的“守山人”，职责就是守护青龙山的秘密。隐泉下的黑龙石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矿物，遇空气会不断膨胀并释放毒气，遇热则会燃烧。唯一的克制之物就是青玉菌石。古人发现这一秘密后，刻意用泉水覆盖黑龙石矿脉，代代守护，避免它们重见天日。

“肥水不流外人田，并非指不让村里人致富，而是提醒我们，这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绝不能泄露给贪婪的外人。”石伯守叹息道。

石敢当恍然大悟，深感愧疚。

一个月后，石溪村恢复了平静。在石伯守的主持下，村民们用青玉彻底净化了受污染的土地和水源，并封堵了过度开采的泉眼，只保留一小股泉水供村内使用。

经此一劫，村民们心态大变，不再羡慕邻村的浮华，而是踏实耕种，利用有限的泉水发展特色种植，虽不暴富，却也衣食无忧。

石敢当成了新的“守山人”，每月都会秘密前往那个山洞，取少量青玉备用。他再没见过那位神秘老妪，但每次都会在洞口发现一束新鲜的药草，知道守护者一直在身边。

一年后的春节，石溪村举办了一场简单的祭祀仪式。石伯守将一本新修订的族谱交给石敢当，扉页上工整地写着：

“山有宝，不张扬；水有灵，不枯竭；人有心，不贪婪。肥水不流外人田，守得本心是福田。”

仪式结束后，石敢当独自登上青龙山，站在山顶俯瞰村庄。炊烟袅袅，田畴井然，村民们安居乐业。他想起这一年的风云变幻，心中感慨万千。

远处，龙泉村依旧灯火辉煌，但石敢当不再羡慕。他明白了，真正的富裕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之心。

夜幕降临，他转身下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路崎岖，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