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那晚上的事儿,刻在我骨头缝里,这辈子都甭想磨掉!
1983 年的秋老虎比往年凶,玉米叶子晒得打卷,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自行车,后货架绑着两斤桃酥、一包奶粉,车把上还挂着瓶橘子罐头。车轱辘压过村头的石子路,颠得我屁股发麻,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晒得滚烫的车把上,“滋” 地一声就没影了。
这是我第二十八回相亲。
前二十七回不是我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我。嫌我啥?无非是家里兄弟三个我是老大,三间土坯房漏着雨,工作在公社砖窑厂,听着是吃公家饭,实则是出力气的苦差事,挣得不多还累得像条狗。我娘急得嘴上起燎泡,逢人就托,这次是邻村张婶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说对方是河东村的老王家,家里俩闺女,小的兰英是介绍给我的对象,人长得俊,手也巧,关键是王家大娘通情达理,不挑家底只挑人。
张婶在我出发前拽着我反复叮嘱:“建军啊,到了那儿嘴甜点儿,多干活少说话,王家大娘要是留你吃饭,你可得抢着刷碗。” 我连连点头,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三遍,唾沫咽下去,都带着点紧张的味儿。
河东村比我们村大,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我推着车刚过去,她们的目光就像黏了胶似的贴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就是来给老王家二丫头相亲的吧?”“看着挺壮实,砖窑厂的,力气肯定大。” 我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行车的链条,手指却紧张得把车把攥出了印子。
张婶说的老王家在村东头,土坯墙围着个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月季花,花瓣晒得蔫了,却还硬撑着开得热闹。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院门上的铜环,“哐哐” 两声,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乱飞。
门 “吱呀” 一声开了,先探出来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脑袋,辫子梢用红绳系着,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闪闪的。“你是…… 李建军大哥?” 姑娘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我赶紧点头,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我是,你是兰英妹子吧?这是给大娘和你带的点东西。”
“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太阳底下晒着。”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姑娘身后传来,紧接着就看见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迎出来,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这就是王家大娘,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股亲切劲儿,“早听张婶说你今天来,我炖了只老母鸡,就等你到了开饭。”
我跟着她们进了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个鸡粪都没有,靠墙根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正屋的门帘掀着,里面传来 “哗啦哗啦” 的搓衣声,王家大娘朝着里屋喊:“桂英,别搓了,建军来了,快出来倒碗水。”
“哎,就来。”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应着,随后就看见一个比兰英高些的姑娘端着个粗瓷碗出来。这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点红晕,应该是刚搓完衣服热的。她把碗递过来,声音比兰英还轻:“大哥,喝水。”
这就是王家的大闺女,桂英。张婶提过一嘴,说桂英比兰英大两岁,性子内向,手特别巧,绣的鞋垫在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就是前些年订过一门亲,男方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这事儿就黄了,之后桂英就一门心思在家里帮衬着,也没再找婆家。
我接过碗,碗沿有点烫,水是凉的,带着点井水的甘甜,我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觉得嗓子里的干火下去了些。“谢谢桂英妹子。”
桂英没接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就转身回了里屋,继续搓起了衣服,搓衣板撞击盆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节奏地伴随着院子里的鸡鸣声。
王家大娘拉着我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兰英就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被我撞见了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王家大娘问我砖窑厂的情况,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问我家里的兄弟多大了,我都一一如实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说着说着,王家大娘就叹了口气:“唉,我们家这俩丫头,都是我心头的肉,兰英年纪小,还不懂事,桂英呢,命苦,遇上那档子事儿,我总想着让她找个好人家,可她自己不上心,一门心思就知道干活。”
我赶紧接话:“大娘,桂英妹子看着就实在,是个过日子的人。”
这话刚说完,里屋的搓衣声就停了,过了一会儿,桂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动作轻轻的,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
午饭确实丰盛,一只老母鸡炖得软烂,汤里飘着油花,香气扑鼻,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腌萝卜干。王家大娘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肉,“建军,快吃,多吃点,在砖窑厂干活累,得补补。” 兰英也跟着劝:“大哥,我娘炖的鸡汤最好喝了,你再喝点。”
我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踏实了不少。王家大娘不像是那种势力的人,兰英看着也文静,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透着真诚。桂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给王家大娘夹一筷子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我们添饭添水。
吃完饭,我抢着要刷碗,王家大娘拦着不让:“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桂英,去把碗刷了。” 桂英应了一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家大娘拉着我和兰英在屋里说话,兰英比刚开始放得开了些,问我砖窑厂有没有好玩的事儿,问我见过火车没有。我捡着些有趣的事儿说给她听,逗得兰英咯咯直笑,王家大娘也跟着笑,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起身准备告辞,王家大娘却拦住了我:“建军啊,这都天黑了,河东村到你们村还有好几里地,路上不安全,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一宿。”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大娘,不用麻烦,我骑车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那可不行,” 王家大娘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这黑灯瞎火的,路上要是遇上狼怎么办?再说了,你刚喝了鸡汤,骑车也不安全。就这么定了,今晚在这儿住。”
兰英也跟着劝:“大哥,你就住下吧,我家有地方。”
我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应了下来。王家大娘脸上露出了笑容,朝着里屋喊:“桂英,你把西屋收拾一下,让建军今晚住那儿。”
桂英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点了点头:“哎,娘。”
西屋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粗布褥子,叠着一床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子。桂英把被子铺好,又拿过一个枕头放好,然后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盏煤油灯,用火柴点上,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把小屋照亮了,也把桂英的影子投在了墙上,长长的。
“大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盆水洗脸。” 桂英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的摆设,心里有点局促。这是我第一次在相亲对象家里过夜,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过了一会儿,桂英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炕边的凳子上,又拿过一条毛巾递过来:“大哥,洗脸吧。”
我接过毛巾,毛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好闻。我洗了把脸,顿时觉得清爽了不少。桂英把水端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大哥,天还热,你要是睡不着,就用这个扇扇。”
“谢谢桂英妹子。” 我接过扇子,扇了两下,风是热的,但心里却凉快了些。
就在这时,王家大娘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床薄被子:“建军啊,这是桂英的被子,比你的厚点,晚上要是冷了就盖上。桂英,你今晚也睡西屋吧,跟建军搭个伴。”
我当时就傻了,手里的扇子 “啪嗒” 一声掉在了炕上。桂英也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娘,这…… 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 王家大娘把被子放在炕上,拍了拍桂英的肩膀,“都是老实孩子,我还能信不过你们?再说了,西屋就这一张炕,总不能让建军一个人睡,你陪着,也能照应着点。我和兰英睡东屋,你们早点休息。”
王家大娘说完,根本不给我们反驳的机会,转身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关了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 “滋滋” 的燃烧声,还有我和桂英急促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照在桂英的脸上,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里满是慌乱,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也慌了神,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 地直撞胸口,舌头都打了结:“桂英妹子,这…… 这要不我还是去院子里凑合一晚吧。”
桂英连忙摆手:“不行,院子里凉,会着凉的。娘也是一片好意,你……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太合适。”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好,眼睛不敢看桂英,只好盯着炕角的一块补丁看。
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大哥,你别担心,我睡炕梢,你睡炕头,咱们中间隔着点距离,不碍事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推辞,只好点了点头:“那…… 那麻烦你了,桂英妹子。”
桂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吹灭了煤油灯。屋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轮廓。我听见桂英摸索着上了炕,躺在了炕梢,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都不敢动。
我也小心翼翼地躺下,炕头有点烫,是白天太阳晒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能清楚地听见桂英的呼吸声,还有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味,和那条毛巾的味道一样。我不敢翻身,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到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哄哄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桂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我心里一紧,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大哥,你睡着了吗?” 桂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没…… 没呢。” 我赶紧应着,声音有点沙哑。
“我娘她…… 她就是心急,你别往心里去。” 桂英的声音带着点歉意,“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
“不委屈,是我麻烦你了。” 我赶紧说,“桂英妹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别担心,我不是那种坏人。”
桂英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像羽毛似的挠在我的心上:“我知道,张婶都跟我说了,说你为人老实,干活勤快。”
我心里一暖,忍不住问:“那……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和兰英妹子……”
话没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万一桂英觉得我唐突了可咋整。
桂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兰英年纪小,性子活,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得多让着她点。她没干过啥重活,手也嫩,你别让她受委屈。”
听着桂英的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啥感觉,像是有点失落,又像是有点庆幸。我 “嗯” 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要是我和兰英妹子成了,我肯定好好对她。”
又沉默了一会儿,桂英突然说:“大哥,你在砖窑厂干活,是不是特别累?我听人说,砖窑厂的活儿最苦最累,还容易伤着。”
“还行,习惯了。” 我笑了笑,“累是累点,但是能挣钱,等攒够了钱,我就想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一下,再给我娘买点好吃的。”
“你真是个孝顺的人。” 桂英的声音里带着点敬佩,“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兰英不容易,我也想多挣点钱,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会的,以后都会好的。” 我安慰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砖窑厂的活儿,聊到村里的趣事,聊到各自的小时候。桂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声音也不再那么轻了,带着点生动的语气。我发现桂英虽然性子内向,但特别懂事,也特别有想法,她说她想攒钱开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样既能照顾娘,又能挣钱。
我越听越觉得桂英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心里忍不住想,要是我相亲的对象是桂英,该多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兰英才是介绍给我的对象,我怎么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太不地道了。
聊着聊着,我听见桂英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应该是睡着了。我松了口气,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冷风吹醒了,原来是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不小心碰了一下旁边的桂英。
桂英 “嗯” 了一声,醒了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大哥,你咋了?”
“没咋,窗户没关好,有点冷。” 我揉了揉眼睛说。
桂英坐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好,又用木棍把窗户插紧。回来的时候,她摸了摸我的被子,皱了皱眉:“你的被子太薄了,这么冷的天,肯定会着凉的。”
说着,她就把自己盖的那床厚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盖在了我的身上,“我不冷,你盖着吧。”
“那怎么行,你会着凉的。” 我赶紧把被子往她那边推。
“我真不冷,” 桂英按住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火力壮,抗冻。你要是冻感冒了,明天怎么回去干活。”
她的手很软,按在我的手上,像是有一股电流窜进我的身体,我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桂英也察觉到了,赶紧把手收了回去,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脸又红了。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桂英说完,就躺了下去,背对着我。
我盖着带着桂英体温和皂角味的被子,心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了。我看着桂英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甜。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桂英妹子,你真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能找个比我好百倍千倍的男人。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香,没有做任何梦,直到第二天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英已经不在炕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昨天干活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下了炕,走出西屋,看见桂英正在院子里喂鸡,兰英在帮着烧火,王家大娘则在择菜。看见我出来,王家大娘笑着说:“建军醒了?快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就好。”
“哎,好。” 我应着,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压了点水洗脸。水有点凉,激得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桂英喂完鸡,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大哥,擦脸。”
我接过毛巾,说了声 “谢谢”,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像昨晚那么拘谨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着腌萝卜干和煮鸡蛋。王家大娘给我剥了个鸡蛋,塞到我手里:“建军,多吃点,吃完了让兰英送你到村口。”
我点了点头,快速地吃着早饭。桂英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添糊糊,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我,又赶紧移开。
吃完早饭,我要走了,王家大娘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兰英年纪小,不懂事,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托张婶来家里说句话。”
我看了一眼兰英,兰英的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又看了一眼桂英,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说:“大娘,我觉得兰英妹子是个好姑娘,我回去跟我娘商量一下,过两天就给您回话。”
兰英听了,脸更红了,偷偷地笑了。桂英也笑了,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我推着自行车,兰英送我到村口。路上,兰英小声地问我:“大哥,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兰英,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笑了笑:“兰英妹子,你很漂亮,也很善良,是个好姑娘。”
兰英听了,笑得更开心了:“那…… 那你会托张婶来我家吗?”
“我回去跟我娘商量一下,很快就给你答复。” 我摸了摸她的头,像摸自己的妹妹一样。
兰英点了点头,把我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哥,路上小心点,有空再来玩。”
“哎,好,你回去吧。” 我跨上自行车,朝她挥了挥手。
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脑子里全是昨晚和桂英同屋的场景,还有桂英的笑容,桂英的声音,桂英那只凉凉的手。我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我应该对兰英负责,兰英是个好姑娘,但是我的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想起桂英。
回到家,我娘赶紧围上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我把昨天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包括和桂英同屋的事儿。我娘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说:“哎呀,这王家大娘是啥意思啊?让你和大闺女睡一屋,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我叹了口气:“娘,王家大娘就是觉得晚上不安全,让桂英妹子照应我一下,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才怪,” 我娘撇了撇嘴,“我看啊,王家大娘是觉得桂英年纪大了,不好找婆家,想把她也推给你。不过话说回来,桂英那丫头我也见过,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比兰英稳重。”
我没说话,心里更乱了。
过了两天,张婶来我家了,问我觉得兰英怎么样。我犹豫了半天,说:“张婶,兰英妹子是个好姑娘,但是我觉得…… 我和她好像不太合适。”
张婶愣了一下:“不合适?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啊,王家大娘也说你不错。”
“不是兰英妹子不好,是我不好,” 我挠了挠头,“我总觉得我配不上兰英妹子,而且…… 而且我心里有点乱。”
张婶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建军,你是不是看上桂英了?”
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张婶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桂英那丫头确实好,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稳重懂事,比兰英会过日子。其实啊,王家大娘也跟我说过,她更希望桂英能找个实诚人,兰英还小,不急。”
我猛地抬起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张婶笑着说,“王家大娘说,那天让桂英和你睡一屋,就是想让你们多了解了解,她看你是个实诚人,觉得你配桂英正好。兰英那边,她会去说的,兰英那丫头年纪小,心思活,说不定过两天就忘了这事儿了。”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阳光全照了进来。我激动地抓住张婶的手:“张婶,那…… 那你帮我去王家说句话呗,我想娶桂英妹子。”
“你这孩子,急啥,” 张婶笑着说,“我这就去,保准给你办得妥妥的。”
张婶去了王家,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成了!王家大娘和桂英都同意了!桂英那丫头听说你愿意娶她,脸都红透了,嘴都合不拢了。”
我听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转身就想去王家找桂英,被我娘拦住了:“你急啥,总得准备准备,托媒人去提亲才行。”
我娘赶紧杀了只鸡,买了些点心,让我跟着张婶去王家提亲。王家大娘见我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桂英躲在里屋,不肯出来,只敢偷偷地从门帘缝里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提亲很顺利,我们订了婚,日子定在年底。订婚后,我经常去王家帮忙,挑水、劈柴、下地干活,啥活儿都抢着干。桂英也经常来我家,帮我娘缝缝补补,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逢人就夸桂英懂事,说自己捡了个好儿媳。
年底的时候,我和桂英结婚了。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请村里的人吃了顿饭,我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把桂英娶回了家。新房就是翻修过的土坯房,墙上贴了张大红纸,挂了个喜字,虽然简单,但却充满了温馨。
晚上,送走了客人,屋里就剩下我和桂英了。红烛摇曳,映着桂英的脸,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上插着一朵小红花,美得像画里的人。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点凉,却紧紧地回握着我。
“桂英妹子,不,媳妇,” 我有点激动,说话都不利索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干活,让你和娘都过上好日子。”
桂英抿着嘴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相信你,建军。”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了 1983 年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夜晚,想起了和桂英同屋的那个晚上,想起了她给我盖被子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只凉凉的手。我把桂英搂在怀里,心里充满了幸福。
如今,我和桂英结婚快四十年了,我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孙子都上小学了。我早就不在砖窑厂干活了,跟着儿子去了城里,开了个小超市,就是当年桂英想的那样,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桂英把超市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特别好。
晚上,我和桂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桂英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织着毛衣,是给孙子织的。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软了,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却是我心里最温暖的印记。
“还记得 1983 年那个晚上吗?” 我笑着问她。
桂英抬起头,白了我一眼,脸上却带着笑意:“咋不记得,你那时候笨手笨脚的,连话都不会说,吓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那不是紧张嘛,” 我挠了挠头,“我当时就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桂英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得更紧了,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当年那个夜晚。
我知道,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夜晚,不是因为尴尬和局促,而是因为它让我遇见了桂英,遇见了我这辈子的幸福。
月光下,桂英的笑容依旧那么甜,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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