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外头的茶馆说书人都编排成那样了,您真就能咽下这口气?”
陆青松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愤懑与羞恼。
秦万山躺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杆旱烟袋,轻轻磕了磕烟灰。
他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咽不下又如何?几句唱词罢了。”
“可那是您的名声啊!一辈子的名声,一夜之间就臭大街了!现在谁不说您是软脚虾?”
秦万山吧嗒了一口烟,嘴角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01
在大西北这片地界上,提起“镇远镖局”,那是要竖大拇指的。
总镖头秦万山,外号“铁枪无敌”,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号。
他今年整六十了,头发花白,但腰杆子依旧挺得像他在戈壁滩上扎下的那杆枪。
这天一大早,秦万山起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他推开窗,外头是西北特有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那杆镔铁长枪。
枪杆被磨得油光锃亮,那是四十年手掌心里的血汗浸出来的包浆。
秦万山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地擦拭着枪头。
每擦一下,仿佛都能听见过去的岁月在耳边呼啸。
这是他最后一次擦枪了,因为走完这趟镖,他就要金盆洗手了。
六十岁的人了,江湖这碗饭,越吃越硬,越吃越硌牙。
他也想回乡下抱抱孙子,种几垄菜,过几天不用枕着刀睡觉的日子。
这趟镖,意义非凡,不仅仅是因为它是秦万山的收山之作。
更是因为这趟镖的雇主,是本地首富钱百万。
钱百万这人,名字听着喜庆,心肠却黑得像锅底。
他是靠倒卖私盐和兼并土地起家的,这两年大旱,他又干起了放高利贷的勾当。
不知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可即便如此,镖局开门做生意,也没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更何况,钱百万这次出价极高,足足两千两白银作为镖银。
秦万山虽然看不惯钱百万的为人,但为了镖局里百十号兄弟的生计,他还是接了。
这天上午,镇远镖局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十辆蒙着厚厚油布的马车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车上装的,是钱百万要送往京城给某位权贵大人的“寿礼”。
说是寿礼,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十大箱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除了金银细软,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玩字画,价值连城。
钱百万挺着个大肚子,满脸油光地站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秦总镖头,这可是您老人家的封箱大作,千万得给我把货送到了!”
钱百万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刻薄。
秦万山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有力:“钱老板放心,镖在人在,镖亡人亡,这是规矩。”
这话秦万山说了四十年,每一次都掷地有声。
站在秦万山身后的,是他的大徒弟陆青松。
陆青松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他看着师父那威风凛凛的背影,眼里满是崇拜。
在他心里,师父就是西北的天,没有师父平不了的事,没有师父过不去的坎。
他暗暗发誓,这一路上一定要好好表现,给师父的江湖生涯画个圆满的句号。
也要让江湖上的朋友看看,镇远镖局后继有人。
“起镖——!”
随着秦万山一声高喝,镖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行五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向着茫茫的戈壁滩进发。
出城的时候,不少百姓围在路边看热闹。
有人羡慕这镖局的排场,也有人对着钱家的货车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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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啊,就被这么送走了。”一个老汉低声叹息。
秦万山耳朵尖,听到了这句话,心头微微一颤。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江湖人,讲的是信义,接了镖就得送,哪管这货是怎么来的。
这道理虽然硬,但有时候放在心口上,硌得慌。
出了城,越往西走,景色就越荒凉。
今年是大旱之年,老天爷像是忘了这片土地,整整一年没下过一滴雨。
沿途的庄稼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无助的百姓。
走了三天,镖队经过了好几个村庄。
那些村庄大多死气沉沉,几乎听不到鸡鸣狗吠。
偶尔能看到几个路人,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们在路边挖草根,剥树皮,甚至为了争抢一只死老鼠打得头破血流。
看着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秦万山让伙计们把自己带的干粮分出去了一些。
陆青松虽然觉得师父心善,但也有些担心:“师父,咱们的路还长着呢,干粮分了,兄弟们吃啥?”
秦万山叹了口气:“少吃一口饿不死,他们要是没这一口,可能今晚就挺不过去了。”
陆青松撇撇嘴,不再说话,心里却觉得师父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肠太软。
这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尚且不易,哪管得了这么多闲事。
第五天,队伍进入了一片无人区。
这里的风更大了,卷着黄沙漫天飞舞,打在脸上生疼。
秦万山骑在马上,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凭他四十年的经验,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股气息,不是来自风沙,而是来自人心。
这么贵重的镖,这么大的旱灾,这么乱的世道,没道理一路太平。
“传令下去,都精神着点,刀出鞘,弓上弦!”秦万山低声吩咐道。
“是!”镖师们齐声应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陆青松更是握紧了手里的腰刀,手心里全是汗,却也隐隐有些兴奋。
他渴望一场战斗,一场能让他扬名立万的战斗。
他想让师父看看,自己已经不仅是跟班的徒弟,更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镖头。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暗红。
那红得有些刺眼,像极了即将泼洒出的热血。
秦万山望着远处的山影,那里是必经之地——鬼愁涧。
那个地方地势险要,两边是峭壁,中间是一条一线天。
自古以来,那里就是响马盗贼最喜欢埋伏的地方。
也是秦万山这趟镖最担心的一段路。
“今晚就在山脚下扎营,明日正午,日头最大的时候过涧。”秦万山下了命令。
夜晚的戈壁滩冷得吓人,篝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秦万山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杆铁枪,轻轻摩挲。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这种预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甚至会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陆青松凑过来,递给师父一壶烧刀子:“师父,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秦万山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
“青松啊,过了明天那道鬼愁涧,咱们这趟镖就算成了一半。”
“师父您放心,有您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咱们的镖?”陆青松信心满满。
秦万山摇了摇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永远别把话说太满。”
“我就不信了,咱们镇远镖局这杆旗插在那,还能有人敢拔?”
秦万山看着年轻气盛的徒弟,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年轻人,没吃过亏,不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却是催命符。
这一夜,秦万山睡得很浅。
梦里,他仿佛听到无数人在哭喊,声音凄厉,直透心底。
02
第二天正午,烈日当空。
毒辣的太阳烤得大地冒烟,连风都是烫的。
秦万山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出发!”
队伍缓缓向着鬼愁涧进发。
这里之所以叫鬼愁涧,是因为连鬼走进去都要发愁。
两边的山壁像是被人用斧子劈开的一样,直插云霄。
头顶只能看到一线蓝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除了马蹄声和车轮声,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常见的秃鹫和乌鸦都不见了踪影。
秦万山的手紧紧握着枪杆,目光在两侧的山崖上不断游走。
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丛枯草后面,都可能藏着夺命的箭矢。
陆青松骑马跟在师父身旁,也感觉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队伍行至峡谷正中,也是最狭窄的地方。
突然,一阵尖锐的唿哨声划破了死寂。
“崩——!”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紧接着,无数巨大的滚木和雷石从两侧山崖上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有埋伏!护镖!”秦万山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镖师们反应极快,迅速将十辆马车围成一圈,举起盾牌,护住人马。
巨石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好在秦万山选在正午过涧,视野清晰,加上队伍拉得长,虽有惊吓,但并未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只可惜前面的路,已经被乱石堆堵死了。
后面的路,也被几块巨石封住了退路。
这是典型的瓮中捉鳖。
尘埃落定,四周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冲啊!”
从山崖两侧的乱石堆后,密密麻麻地涌出数百号人。
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拿刀,有的拿叉,还有的拿着削尖的木棍。
一眨眼的功夫,镖队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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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松怒目圆睁,拔刀出鞘,大吼一声:“哪来的毛贼,敢劫镇远镖局的道!活得不耐烦了吗?”
镖局的兄弟们个个都是练家子,此时早已摆好阵势,刀枪向外,杀气腾腾。
只要秦万山一声令下,这鬼愁涧立马就会变成修罗场。
然而,秦万山没有下令。
他不仅没有下令动手,甚至连那杆铁枪都没有抬起来。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劫匪”。
这一看,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群人,和他这四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伙山贼都不一样。
以前遇到的山贼,一个个满脸横肉,目光凶狠,身上带着匪气和杀气。
可眼前这群人,虽然人数众多,看着声势浩大,但细看之下,却让人心酸。
他们大多数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手里虽然拿着武器,但拿武器的手却在哆嗦。
那种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饿得没力气。
这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悍匪,分明就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饥民!
更让秦万山心惊的是,他在人群的后方,竟然看到了老人和妇女,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躲在拿武器的男人身后,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
那是一种饿到了极点,像野兽一样渴望活下去的眼神。
秦万山原本凝聚在丹田的那口杀气,瞬间就散了。
如果是真正的恶匪,他秦万山这杆枪绝不留情,一枪挑三个也是寻常。
可是面对这群老弱妇孺,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百姓,这枪,他怎么刺得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扛着一把大环刀走了出来。
这汉子虽然也是一脸风霜,衣衫破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隐隐透着一股威严。
他就是这伙人的头领,也是这一带黑风寨的大当家,廖沧海。
廖沧海走到离镖队十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直接带人冲杀,而是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
“秦总镖头,久仰大名了。”廖沧海的声音沙哑粗犷。
秦万山策马上前两步,沉声说道:“既然知道老夫的名号,为何还要拦路?这可是镇远镖局的镖。”
“正因为是镇远镖局的镖,我们才借定了。”廖沧海目光灼灼地看着秦万山。
“借?”陆青松冷笑一声,“你说得倒轻巧!这叫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凭你们这帮叫花子,也配跟我们镇远镖局动手?”
陆青松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
凭镇远镖局这五十号精锐镖师,对付这几百号连饭都吃不饱的饥民,那是绰绰有余。
真要打起来,那就是一场屠杀。
廖沧海没有理会陆青松的嘲讽,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秦万山。
“秦老爷子,若是往常,我廖某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拦您的路。但今天,没办法了。”
廖沧海指了指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乡亲,“这一年大旱,庄稼绝收,朝廷的救济粮迟迟不到,这方圆百里的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大家伙儿已经饿死了一半人了。”
说到这里,廖沧海的虎目中泛起了泪光。
“我知道这趟镖押的是什么,是钱百万那狗贼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要去京城讨好大官。这不公平!”
“这车上的金银财宝,那是多少条人命换来的?今天,我们要拿回去救命!”
“秦老爷子,您是江湖上的大英雄,我们不想跟您动手。只要您留下镖车,让我们活命,我廖沧海给您磕头!”
说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真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乱石地上。
“请秦老爷子赏条活路!”
随着廖沧海这一跪,身后那几百号衣衫褴褛的百姓,竟然齐刷刷地全都跪下了。
“请老英雄赏口饭吃!”
“救救我的孩子吧,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哭喊声响彻山谷,比刚才的喊杀声还要震人心魄。
秦万山坐在马上,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这是他走镖四十年,从未遇到过的场面。
一边是江湖道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镖丢了,那就是失信,就是砸了招牌,就是毁了一辈子的清誉。
一边是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这世道之下最后的哀嚎。
若他动手,凭他的武功,杀出一条血路易如反掌。
但他那杆铁枪下,将要添上多少无辜百姓的冤魂?
这血债,他背得起吗?
陆青松看着这一幕,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更在乎师父的名声。
“师父,别听他们胡说!劫匪就是劫匪,装什么可怜!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咱们镇远镖局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陆青松咬着牙,把刀举得更高了,“师父,您下令吧!我带兄弟们冲出去!哪怕是杀,也要杀出镇远镖局的威风来!”
镖师们也都看向秦万山,等待着最后的决断。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万山一个人身上。
那杆传说中无敌的铁枪,此刻就在他手中握着。
只要他一枪刺出,便是腥风血雨。
只要他一枪刺出,镇远镖局的威名便能保住。
只要他一枪刺出,他“铁枪无敌”的金字招牌就能更加响亮。
这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选择。
是作为一个镖师,最“正确”的选择。
秦万山缓缓抬起了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蓝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廖沧海和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的手,握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陆青松屏住了呼吸,他以为师父要出手了。
廖沧海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秦万山动手,他们这些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但他不后悔,至少是为了活着拼了一把。
03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陆青松的手紧紧握着刀柄,青筋暴起,他只要等师父一声令下,就准备把眼前这群叫花子砍翻在地。
廖沧海闭着眼,脖子梗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万山动了。
但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挺枪跃马,也没有施展那一招制敌的“梅花三弄”。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中,秦万山做了一个震惊全场的动作。
他缓缓地,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杆随他征战了四十年的镔铁长枪,倒转过来。
然后,“咔哒”一声,稳稳地插回了马鞍旁的得胜钩上。
这一声轻响,在这个死寂的峡谷里,简直比刚才的滚木雷石还要震耳欲聋。
陆青松彻底傻了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师父?您这是……”
秦万山看都没看徒弟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廖沧海,落在那群面黄肌瘦的孩子身上。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传令下去,全员下马。”
“兵器入鞘。”
“把十车红货,全部留下。”
“咱们,空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