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方家骏：让碰撞的火花成为照亮戏剧的光芒——谈《武帝刘彻》

时隔一年，上海京剧院新编历史剧《武帝刘彻》再度上演。深邃的历史视角，磅礴的戏剧张力，年轻齐整的演员阵容，让习惯于听戏、看角儿的戏曲观众看到了当今戏曲的新格局、大气象。金声玉振中，“好看”“过瘾”的赞誉不胫而走。

历史故事的当代重塑是中国戏曲未来发展的主要路径。然而，近些年文人题材扎堆、深刻体察不足的现象仍困扰着戏曲舞台，观众则常处于“想说爱你不容易”的窘境。上海京剧院独具慧眼，也很有担当，以副院长冯钢领衔的编剧团队选择了一个厚重的、知晓度并不高的历史题材，进行史诗化构建，创作难度自然是大。然而，从拘谨的历史书写乃至枯燥重复中宕开一笔，让更多有价值的历史故事得以传播，真让人有在逼仄的戏曲小房子里透出一口气的舒爽，而亦文亦武的题材也很适合京剧大展拳脚。

中国历史上被称作“千古一帝”的皇朝统领有几位，但不多，汉武帝刘彻算一个。煌煌帝业如何去表现？“写一生”，还是“写一段”？开局之初，这成为了主创团队最艰难的选择。经历了几次颇为痛苦的大翻盘，最终选定聚焦汉武帝青壮年时代反击匈奴、平定战祸、开疆拓土、奠定西域通道的历史瞬间，来展现其“使中国千万年皆食其利”的雄图伟略。应该说，“写好一场伟大战役”的戏剧构想，在之后的创排、加工过程中始终没有动摇；开始的掂斤播两，成就了一部新编历史剧扎实的基础。

有人说，上京擅写“男人戏”；也有人说，新编历史剧是“海派”京剧的一大特色。客观看，上海京剧院自《曹操与杨修》以来的一系列新编历史剧，都遵循了一条创作规律，那就是浓墨重笔写好人物关系。其中，“君臣关系”承载着复杂的历史命题和深刻的人格剖析，最具典型意义；对于一部戏剧来说，也最有利于凿开历史人物幽深的精神世界，将其拓展成具有镜像意味的“史诗”。京剧《武帝刘彻》就是这样一部具有史诗境界的历史剧新作。凭借成熟的创作经验，主创团队下大力气刻画君与臣在重大历史选择前的尖锐冲突，让思想碰撞的火花成为照亮戏剧的光芒。

全剧写了三段几乎为平行的人物关系，形成了多维度反映“一场战役”的立体视角：面对战事吃紧、天灾粮断，重臣公孙弘出于为君分忧的目的，私放粮，济民难，自担死罪。从不可调和的对立，到君臣敞开心扉，理智面对人生中的两难，戏剧悬念伴随着戏剧矛盾一路生长，戏煞是好看。编剧将“戏扣”打成死结，又顺滑打开的手段颇为高明。陈圣杰以“言派”演绎老臣公孙弘，唱腔古朴沉郁，高回低转有如幽谷滴水，转眼间蜿蜒成溪，极富人物塑形功能；刻意经营的尾腔，充分发挥了“言派”声腔善于表达情感的特点，让人仿佛听到一位垂亡老者的灵魂撕扯与战栗。

第二段关系直指信念的抵牾：受重托挥师北线的张骞战败，内心交织着悔痛——悔的是征战失利贻误大局，痛则痛数千汉家将士血洒疆场，魂游他乡。无解的矛盾和如何以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来处置这一矛盾，铺陈出一场火花四溅的对手戏。今天的我们，对张骞不可谓不熟，大体印象是他持节出使，成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外交家、“丝绸之路”的开拓者。殊不知张骞领过兵打过仗，还打过败仗。京剧《武帝刘彻》撷取这一历史片段，形成大胆的戏剧构想，使其成为展现历史人物心理图谱的有效契机，也使今天的人们对“张骞二使西域”的背景有了更深的了解。“死牢”里“披肝沥胆不尽言”的君臣对话可谓精到。剧中，经历了深度叩问、心象转化的张骞，以麒派老生来演绎显得十分匹配。张骞的饰演者鲁肃为麒派艺术第四代传人，在处理“腔”与“情”的关系上表现出高度艺术自觉，一段耳熟能详的麒腔“高拨子”承袭了苍劲的麒风，在运腔上则作出新的处理，听来既符合情境、人物，也是根脉结实、韵味醇厚的麒门正路。

一部剧，三个老生同台飙戏，敢这么安排，足见有底气。这个底气来自上京在流派传承和人才方面的积累。汉武帝饰演者傅希如宗“余派”，他说过去创排新编戏，会从其他老生流派中有所汲取，“在这部戏里，我尽量避免靠近言派、麒派，目的就是让同台老生呈现出不同成色，有鲜明的辨识度。”凭借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他融合“高派”立音峭拔、擞音圆润的特点，以遏云裂帛之声映衬出汉武帝的独特气质。《夜无眠》《孤军无援入险境》等重要唱段，着力表现汉武帝对江山安危之忧思，唱腔结构宏阔，板式灵活丰富，傅希如处理得华丽而细腻，将一个远逝王朝的强者心声挥洒得淋漓尽致。三个老生流派，或儒雅中正，或铿锵激扬，在唱腔艺术上形成的整体性构建，不仅是一种艺术策略，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京剧老生美学的新高度。

全剧以武戏收场，是我要说的第三段关系：霍去病河西一战纵深迂回，兵出奇谋；远在千里之外的汉武帝审时度势，内心充满了必胜的信念。这不是一般的信任，是一种精神共鸣，他看到了少年将军对自己毕生抱负的深刻理解，也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和雄心在另一个生命中燃烧。一段平行时空双线叙事，颇为动人，基于共同理想的生命托付，从本质上改写“君命臣从”的历史局限。霍去病一角由武小生应工，演员孙亚军出手凌厉，唱念俱佳。一段借鉴南派武戏《雅观楼》的“耍令旗”，功架精准，极具美感。出新出奇的武戏场面以及汉军大胜的结局，让观众得到极大满足，成为留驻在当代人心中的历史回响。

一部好戏要多演。关起门来埋头打磨并非明智之举。十年磨一戏是一种精神，不是一种规律。尤其在社会经济、文化高速发展的今天，从市场以及观众反馈中找准修改方向，边演边改，才是提升剧目品质的正确做法。

原标题：《新民艺评｜方家骏：让碰撞的火花成为照亮戏剧的光芒——谈《武帝刘彻》》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方家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