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马家浜文化发现7000年前夏朝文字”的说法,是2025年9月头一次见,就在一个短视频平台的弹窗标题里,我顺着关键词就追到了源头,宣城市郎溪县的磨盘山遗址,那儿正搞第三轮发掘呢,领队是安徽省考古所的副研究员徐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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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号那天,他就在探方边上跟我说得明明白白,目前挖出来的商周地层里,是出土过带“网状印纹”的硬陶片,但那是拍上去的纹饰,不是刻的,更不可能是文字,我把手机里的标题给他看,徐俊杰笑得一个劲儿摇头,说网纹跟文字,中间隔着一整套“符号—语素—音读”的演化鸿沟,他们考古的不敢这么跳。
现场展柜里就躺着那片被自媒体传成“网”字的陶片,肉眼就能看出来,拍印的痕迹是菱形交错的,边上模模糊糊,根本没有刻刀收锋的痕迹,也看不出什么笔画顺序,后来我又回到7000年前的马家浜,钻进了嘉兴博物馆的库房,马家浜文化命名地出土的陶片按年份排了一溜,最显眼的就是1977年T103②层那片夹砂红陶钵的口沿,外壁上刻着一组“∧∧◇”符号,拿放大镜一看,刻痕宽度在0.8到1.2毫米之间,深浅也不一样,明显是拿削尖的竹木棍随手划的,考古报告里就登记成“刻划符号”,压根没认定是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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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考古学会副理事长,也是北大教授的赵辉,在2024年的《长江下游新石器刻划符号学术会议纪要》里写了个结论,说长江下游这些文化,马家浜、崧泽、良渚,它们的刻划符号,都还没出现那种有稳定的音义对应,能组合成句子的“文字”特征,顶多算是原始的记数、记东西的标记,这份纪要就挂在官网上,谁都能下,白纸黑字,一个“夏朝文字”的字眼都没有。
有人非要把这符号跟甲骨文硬扯上关系,理由是那个“网”形像渔网,可甲骨文的“网”字是“罒”,四边框子是封死的,里头的斜线交在中轴上,马家浜那个菱形网格却是开口的连续花纹,跟甲骨文的结构对不上,再说了,甲骨文是商代晚期的东西,比马家浜晚了三千年,中间缺了演化的环节,根本连不成一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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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本身在史学界都还是个有争议的话题,二里头文化被大多数学者认为是“最可能是夏”的考古对应,最早也就到公元前1750年,马家浜文化的下限是公元前4800年,俩地方差了快三千年,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东西、村落形态差别老大,《考古》杂志2025年第3期刚发了篇综述,说得特直白,“目前没有任何层位学或类型学证据可以把马家浜刻符与二里头文字衔接”。
自媒体炒得火热的“柳条网与笔画间距一致”更是瞎说,磨盘山遗址到现在都没发现过保存完好的有机质网具,江南那酸性土,植物纤维想存活七千年太难了,2024年的发掘简报里,跟陶片一起出来的只有石锛、印纹硬陶、青铜箭镞,连一点编织物的渣子都没见着,至于那个“把AI刻字埋回遗址再发掘”的实验,我特地问了浙江省考古所和复旦大学科技考古院,两边的答复一模一样,国内没哪个单位搞过这种事,把现代刻痕埋回遗址,既违反《田野考古工作规程》,也会干扰后期的采样,他们还提醒,任何模拟实验都得在实验室里做,还得标上“现代对比件”,绝对不能跟原址的东西搞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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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浜文化真正的价值,根本不在“文字”,而在它用实物写下的“长江故事”,7000年前,太湖平原还好多潟湖,老祖宗们在台地上盖房子住,种粳稻、养家猪,采菱角、捕鲤鱼,陶釜的掺和料里有稻壳,说明稻谷已经量产了,玉璜、玉玦的出现,说明社会分层已经有了苗头,这些“沉默的档案”比任何耸动的标题都更接近真实。
离开嘉兴前,我在马家浜遗址公园看到一块新立的科普牌,上面写着一句话,“刻划符号是汉字的远祖,但远祖不等于婴儿,更不等于成人”,这句话,轻轻就把七千年的距离拉远了,也把那个“夏朝文字”的神话温柔地放下了,考古又不是造星场,地层里可不会长出假流量,下回再刷到“震惊,江南发现夏朝文字”,咱们可以先问三句话,出土地点是哪,层位编号多少,发表在哪本刊物上,要是答案含含糊糊,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让真相先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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