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月下旬清晨,瑞金一夜细雨后天色微亮,毛泽东披着旧棉衣踏上去东华山的山路。几天前,他被从作战指挥位置调离,胸中闷气无处发洩。山路泥泞,草鞋踏在湿土上发出“吱呀”声,同行的贺子珍和警卫班默默跟在后面。此刻,对毛泽东而言,这趟休养更像一次短暂的避锋。
东华山距瑞金不过三十里,却因山林深秀、人迹寥落而显得隔世。山腰那座供奉关帝的古庙成了他的临时“疗养院”。庙房仅一床一桌两椅,窗棂残破,夜风能钻进来。毛泽东扫了一眼,反而露出难得的轻松神情,随口道“地方不大,心能放下”,说罢,把公文箱靠在墙角,从箱里掏出《孙子兵法》和几份《申报》。
病养并未让他停下思考。每天破晓,他围着庙前青石转圈,琢磨前线战局;午后翻开报纸,将国民党报系的社评一条条圈点;傍晚把警卫员叫到巨石旁,用木炭画战例示意图,“看兵书要连在人上”,短短一句,味道很浓。曾当过教员的毛泽东讲课不拘一格,警卫员们喊苦却也上心,一个月下来,十几个年轻人能写简单军令稿,山中空气都仿佛多了墨香。
生活依旧拮据。总务处送来新棉衣,他推回;伤风时,只让贺子珍煮生姜汤;至于打发时间,他自嘲“无非读书、抽两根纸烟”,语调轻,却显坚韧。山下百姓听说苏维埃主席住在庙里,悄悄挑担送鸡蛋和红薯。毛泽东总会拦下担子,向老乡询问地租、布价和粮情,再三叮嘱管生活的警卫员“民食紧,把账记清”。
腊月里,山风裹着火塘味道。一天傍晚,他在北岗村听老人唠嗑,偶闻“石松岩有位曾浩亭,画虎能吓跑偷薯贼”。老汉斜眼补一句:“老虎眼珠一闪,会动噢。”戏言几句,却勾住毛泽东的兴趣。次日天晴,他携一名警卫,循稻田小径拜访这位民画师。
曾浩亭屋薄墙白,书画满架。见客至,拱手相迎。两人寒暄极短,便对着一幅《伏草虎》沉默良久。虎身金黄,线条一气呵成,尤其两眼,像要破纸而出。毛泽东轻声一句:“虎生威,兵有气。” 曾浩亭略带激动:“请主席指正。”对话不过十余字,却生出惺惺之感。画师早年留学日本学西法水彩,旋又醉心中国工笔,技法杂糅而不失骨力,毛泽东连连点头,嘱警卫取纸墨,题七律一首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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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第三天,曾浩亭挑着竹篓登庙相访。篓里卷着《上山虎》《下山虎》两幅。山虎昂首,水虎俯身,暗合进退。毛泽东展画时朗声一笑,吩咐挂在墙壁对面,“每日看虎,可警惕可自励”。画师告辞之际,天空飘雪,庙檐滴水声清脆,山道浮白。若非战火逼人,二人或能就诗画再议古今。
日子刚入正月,前线电报几乎同时抵庙:赣南攻城不利,红三军团被援敌合围。电文末尾,周恩来亲笔一句“盼速出山”。毛泽东读罢,眉头一敛,把曾浩亭画卷卷起交给吴吉清。“收好,这俩虎要跟着咱们打仗。”说完抬脚就走。贺子珍见雨丝斜飘,仍劝:“天凉,你身子……”话未落,毛泽东已阔步下石阶,只回一句:“到了炮火里,寒热都不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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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会合朱德后,他依旧那身旧棉衣。凭一部简易电台,他指示预备队红五军团夜行三十里,解三军团之围;又命红四军牵制赣城北面的敌援。两天后,包围圈被撕开。枪声渐息,夜色里能听见赣江水流。追击令下达时,毛泽东把军旗朝前一指,“虎已下山”。随行参谋回头,见他脸色微苍白,眼神却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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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松岩的虎画最终遗散,无迹可寻,但山中短暂的休养留下一段颇具温度的插曲:一位决策者在最灰暗的时刻,没有放下读书、教学和与百姓的交谈;一位民间画师用笔墨记下时代的烈风。数年后,东华山再无隆冬庙火,瑞金也成废墟,然而那对上山与下山的猛虎,早已化作另一种隐喻——逆境中的人,若能守住筋骨,终会重返战场,挥爪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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