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我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
这不是什么值得记录的时刻。结婚十年,我从来不翻他手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懒得去翻。我见过太多女人因为翻手机把自己弄得神经兜兜的,没意思。况且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翻手机也未必能看出什么来。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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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那天下午我妈说的话。她在电话里絮叨:"你们夫妻俩都不热乎,我看着都替你们难受。"我当时敷衍过去了,挂了电话却想了很久。十年婚姻,确实把两个人都磨平了。他每天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周末加班是常态。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还要管孩子。见面说的最多的是"今天谁接孩子"、"物业费交了没"这种事。
手机没锁屏。我点开微信,通讯录按首字母排序,A开头的第一个是"阿静"。
我愣了一下。我们认识的人里没有叫阿静的。
聊天记录很干净,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下周二可以吗?"他回:"行,老地方。"
就这么两句话,但我心跳开始加速。接着往上翻,都是这种简短的对话,约时间、约地点,偶尔她会说"谢谢",他回"应该的"。再往前翻到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图片,是一束花的照片,他回了个笑脸。
我坐在床沿,手有点发抖。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失态了。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耳朵嗡嗡作响。
他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问了句:"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很平:"阿静是谁?"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妈。"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懵。"你妈?你妈不是存的'妈'吗?"
"那是她自己的手机号。这个是她新办的卡,我帮她存的。"他说着坐到床上,"她觉得以前那个号码老接到推销电话,就换了。但是银行卡、医保什么的都绑在旧号上,不好换,就两个号一起用。"
"为什么备注成阿静?"
他顿了顿,说:"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是母子。"
我没接话。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上个月她来我们这儿,我陪她去医院。在挂号窗口,她特意叮嘱我别喊她妈,就叫名字。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才明白,她是怕别人看出她年纪大了。"
我想起婆婆最近一次来家里,确实染了头发,还买了件我觉得不太适合她年纪的外套。当时我只当她是想打扮打扮,没多想。
"她最近有点不对劲。"他说,"总是问我她看起来是不是很老,还问我是不是嫌弃她。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更年期,后来发现不对,她是真的很在意衰老这件事。"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屏幕:"那天在医院,她挂的是神经内科。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最近老是忘事,而且有时候会认不出熟人。"
我心里一紧。
"医生让她做了个测试,就是那种很简单的题目,问今天星期几、现在几点、怎么从这里回家之类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她有几道题答不上来。医生说建议做个核磁,排查一下是不是早期的...那个病。"
他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这些天我经常约她出来,陪她去做检查,拿报告。她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也怕你告诉我爸。"他说,"至于为什么要改备注成阿静...她说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至少在我手机里,她还是那个叫阿静的女人,不是那个老了、病了的妈妈。"
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楼下有车开过,听见孩子房间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报告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有,下周二去拿。"他说,"她让我一个人去,说不想让太多人陪着,显得她好像真的有病似的。"
那晚我没睡着。不是因为怀疑他有什么,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原来生活里有这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结婚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摊开了说。后来才发现,清楚的只是表面那些——谁做饭、谁收拾、这个月花了多少钱。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关于脆弱、关于恐惧的部分,我们从来不说。
他不说他妈妈可能生病的事,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他必须是那个扛着的人。我不说我有时候也累得想哭,是因为我觉得抱怨没用,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婚姻就是这样,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对方会不会懂。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他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出门,临走前说晚上要加班。我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接孩子回家,做晚饭,辅导作业。
晚上九点,他发微信说忙完了,问要不要给我带点什么。我说不用了,家里都有。
放下手机,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至少在手机里,她还是那个叫阿静的女人。
周二那天,他下班比平时早。回到家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回头问:"报告出来了?"
他点点头,把外套挂起来,说:"还好,不是那个病。医生说是轻度焦虑引起的,需要调整心态,必要的话可以看心理医生。"
我松了口气,手里的铲子掉在锅里,溅起一点油。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她家,她说累了,想自己待会儿。"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说。"
"嗯。"
"其实我也挺害怕的。"他忽然说,"不是怕她生病,是怕有一天她真的认不出我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害怕"这个词。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四十岁的男人,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不安。
"你知道吗,翻你手机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了?"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谁接孩子、水费交了没有的话,是真正的说话。"我说,"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是从觉得对方都懂了开始的吧。"
是啊,我们总以为十年夫妻,什么都不用说对方就懂。可实际上,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懂。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他跟我说起这段时间陪他妈妈去医院的事,说她在等待报告的那些天里,每天都会发微信问他"会不会真的得那个病",他每次都回"不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我跟他说起我妈那通电话,说她觉得我们夫妻不热乎。他听了笑了笑,说:"也许是吧,但不热乎不代表不好。"
我想了想,说:"也不一定非要热乎,但至少该让对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扛着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十年婚姻,我第一次翻他手机,看到的不是秘密,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牵挂,是一个男人藏起来的脆弱。那条备注,那些简短的对话,背后是生活原本的样子——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都是些琐碎的担心和默默的承受。
我们还是那对不怎么热乎的夫妻,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有些话该说,有些事不必一个人扛。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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