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陶塑里的幽默基因：从巴蜀说唱俑看汉代俳优文化

文/谭维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中国当代艺术档案馆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青铜展厅里，一束追光打在东汉灰陶击鼓说唱俑身上。他袒胸露腹，圆滚滚的肚皮上沾着斑驳陶痕，左手环抱着扁鼓，右手鼓槌高高扬起，仿佛刚敲出一个热闹节拍；脸上的褶皱堆成笑纹，眼睛眯成月牙，舌头调皮地吐出半截，这副“笑到模糊”的模样，仿佛听见了两千年前巴蜀市井的喧闹声。

一、表情包里的“汉代喜剧人”

在汉代，俳优是最接近“喜剧人”的职业。这群被司马迁写入《史记·滑稽列传》的表演者，既能在宫廷宴会上用幽默讽谏君主，也能在市井勾栏里用说唱逗乐百姓，堪称古代的“脱口秀演员”。而巴蜀地区的俳优俑，就是这群“喜剧人”的“立体写真集”。三峡博物馆的这件灰陶俑，出土于重庆忠县花灯坟墓群。考古队在清理东汉砖室墓时，发现它被安置在墓室耳室的壁龛中，周围还散落着陶仓、陶井等明器。古人相信‘事死如事生’，把俳优俑放进墓里，是想让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也能享受说唱表演。与中原地区的俳优俑相比，巴蜀陶俑的“幽默基因”自带麻辣味。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西汉俳优俑多是端坐说唱，姿态拘谨；而巴蜀俳优俑常常呈现出“手舞足蹈”的姿态，有的甚至半蹲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上案几。巴渝多山地，先民们在险滩与栈道间讨生活，养成了乐观豁达的性格。

《灰陶击鼓说唱俑》东汉忠县花灯坟墓地出土 拍摄于：重庆中国三

与中原地区的俳优俑相比，巴蜀陶俑的“幽默基因”自带麻辣味。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西汉俳优俑多是端坐说唱，姿态拘谨；而巴蜀俳优俑常常呈现出“手舞足蹈的姿态，有的甚至半蹲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上案几。巴渝多山地，先民们在险滩与栈道间讨生活，养成了乐观豁达的性格。展厅角落里的南北朝巫师陶俑，则展现了另一种“微笑哲学”。这件出土于巫山的文物高逾一米，头梳三角髻，圆眼高鼻，嘴唇聚拢似在念咒，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憋住笑意“神秘主播”。“这种‘隐秘的微笑’可能与巴渝巫文化有关。”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文物保护与考古部副主任赵雄伟推测，巫师在祭祀中既要保持威严，又难掩仪式成功后的欣慰，于是被工匠定格成‘严肃中带点调皮’的表情。

二、鼓点里的市井烟火

汉代巴蜀的市井有多热闹？从俳优俑的细节里或许能找到答案。这尊灰陶俑的左臂紧抱一面扁鼓，鼓面直径约20厘米，鼓身的同心圆纹路清晰可见。据《汉书·礼乐志》记载，汉代百戏中“鼓”是重要乐器，俳优表演时常用鼓点配合说唱，有点像今天的“beatbox”。而巴蜀地区的鼓乐文化尤为发达，巴渝舞、僚人铜鼓等都与鼓密不可分，俳优俑的击鼓动作，正是这种文化的缩影。更妙的是俑人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舌头微微吐出。这副“表情包”在考古界被称为“俳优相”，是汉代艺术家对喜剧表演的传神概括。汉代巴蜀的市集里，俳优的表演常常与商贸活动交织。《盐铁论·散不足》记载：“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戏倡儛像。”在重庆临江的码头市集，商船靠岸时，俳优会敲着扁鼓说唱货物来历，引得商贩和纤夫们驻足欢笑。这种“边卖边演”的模式，与今天磁器口古镇的快板表演如出一辙。

《灰陶说唱俑》东汉忠县花灯坟墓地出土 拍摄于：重庆中国三峡博

三、从墓葬到展厅：笑穿越千年

2018年，三峡博物馆对部分俳优俑进行了三维扫描。数据显示，陶俑的腹腔是空的，内部残留着炭化的谷物。巴蜀先民认为，给陶俑“喂饱”谷物，能让它们在冥界保持活力。这件文物在“汉代生活展”中展出后，迅速成为“网红”。社交媒体上，网友们给它P上墨镜、领带，甚至让它“客串”电影海报。有重庆网友留言：“这表情和我爸喝多了划拳时一模一样！”更有趣的是，四川美术学院的学生以它为原型，创作了系列表情包“汉俑的日常”，让陶俑在手机屏幕上继续“讲段子”。

《汉代陶马》 拍摄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

展厅中央的两匹汉代陶马，因体型巨大成为焦点。细细看去，汉代工匠不仅为它们塑出了颈部的鬃毛，还赋予了类似人类的“微笑”；旁边的陶狗更是咧嘴摇尾，表情和现代宠物犬如出一辙。这说明汉代人眼中的世界是鲜活的，他们不仅给人俑注入灵魂，连牲畜也被赋予了情感，这种万物有灵的乐观，正是巴蜀文化最动人的密码。

四、笑容里的文明密码

从忠县的东汉古墓到三峡博物馆的展柜，俳优俑的笑容从未褪色。它让我们看到，汉代巴蜀的市井不仅有战火与迁徙，更有击鼓而歌的狂欢；古代的俳优不仅是卑微的表演者，更是用幽默记录时代的“民间史官”。当我们在博物馆里与俳优俑对视时，其实是在和两千年前的巴蜀百姓共享同一份快乐。他们或许不会想到，自己随手捏出的陶土小人，会在千年后成为一个民族的“快乐图腾”，但这份用笑容对抗时光的勇气，早已融入了巴蜀文化的血脉。如今，当我们被KPI压得喘不过气时，不妨去看看那尊击鼓说唱俑。在他夸张的笑容里，或许能找到一份跨越千年的治愈。毕竟，人类对抗苦难的方式，从来少不了幽默与欢笑。从汉代的“俳优百戏”到今天的川渝喜剧，从陶土中的笑容到舞台上的欢歌，巴蜀大地的幽默基因从未中断。

来源| 中国美术报

总编 | 韩 毅

主编 | 江 寻

责编 |赵坤利

美编 | 杨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