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六月中旬——喂,是长如吗?傍晚准时来团部,首长有安排。”炊烟刚升起,电话线那端的短句打破了皖东北前沿的闷热。李长如擦着满手泥巴,心里直嘀咕:莫非真要调到旅部当科长?三年来,这样的传闻不止一次,可每次都像风刮过竹林,响过就散。
夜幕降临,他赶到团部,团长吴华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中央党校,名额有限,你在列。”一句话让他愣住。升职的念头瞬间搁浅,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兴奋。大别山里的老战友早就悄声议论:原红二十八军打了那么多年,始终没去过陕北,这回总算轮到了。不得不说,对很多南线干部而言,延安不仅是学习圣地,更是见中央领导、摸清大方向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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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夜,他的心情跌宕——既想即刻动身,又舍不得脚下这片熟到闭眼都能行军的山川。营里几个老伙计拍着他背:“老李,替我们多看看宝塔山!”大伙开着玩笑,可都清楚,这趟远比想象艰难。
新四军二师集中五十名干部组团,周骏鸣任带队人。按说从淮南到陕北直线距离不过千余里,可出发前情报科摆出几张标图:国统区封锁线、日军据点、伪军巡逻圈交织成密网。为避免重蹈此前三师干部团在豫皖交界遭伏之覆辙,周骏鸣下令:“不走最短线,宁可多绕几倍,也要确保一个不掉队!”
于是,一行人由安徽转向江苏,再北抵山东。沿途依靠一一五师、山东纵队接应,白天埋锅造饭,夜色一降就拔营。有人掐指算过:半个月里,休整日在两天以内,脚底水泡却多到数不清。李长如记得最清楚的一段,是七月末突遇暴雨,淮水涨到齐腰,队伍只能挽着裤腿摸索前进,枪口朝天,子弹袋缚在脖子上,水里一走就是四个多小时。后来回忆起这场“淮河之浴”,他苦笑:“那泡水的滋味,比当年负伤进手术台还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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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冀鲁豫后,形势稍缓。刘邓部队正巧围攻聊城,给干部团让出安全廊道。行至太行山南麓时,夜里星光稀疏,哨兵低声通报:“前方两百米,大道两侧有敌炮楼。”周骏鸣果断改道,小路坑洼,硬是拖着队伍攀到山腰,连爬三小时才重回大路。有意思的是,刚脱险,就听山下爆炸声连串——八路军伏击队在替他们“扫尾”。
时间走到1943年春,队伍转入晋察冀,根据地供给相对充裕。可“供给充裕”只是相对:每日定量依旧是一把小米,掺点南瓜干,一碗菜汤里能捞到两片绿叶就算惊喜。好在大伙都习惯了,嘴上抱怨几句,腿脚一点没慢。途中碰上伤病员,医护担架跟不上,只能把枪支交予他人,重伤者轮流背。李长如身板健,脊背上来回换过三个人,肩膀磨掉一层皮也没掉队。
七月,他们抵至晋绥边区,穿越一片片缓坡与沟壑。夜宿窑洞时,老乡点上油灯,孩子们睁大眼打量外来客。李长如把子弹带搁在一旁,给娃们示范拆装步枪,逗得窑洞里笑声滚滚。多年后他提起此事,说那一晚忽然明白:军人不光会打仗,还要让老百姓相信,这支队伍来的是光明,不是麻烦。
1943年十二月初雪,黄土高原显得空旷。远处宝塔山若隐若现,干部团终于在延河边停下脚步。一路折腾七千五百里,时间整整跨过一年。一进枣园招待所,警卫员笑着夸他们“二次长征”,李长如心里却清楚:再苦再累,也比当年皖西山中与数倍敌军周旋来得踏实,他终于握住了理论学习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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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校课程紧凑,政治经济学、中国革命史、军事战略一科接一科。课堂里常见毛泽东或刘少奇来做报告,李长如记得头一次听到“战略决战”的系统阐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墨迹几乎渗透纸背。与此同时,中央针对南方干部的土改、统战专题格外细致,显然在为今后的大规模解放战争做铺垫。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无条件投降。随着东北战略地位突显,中共中央电令:延安各大院校抽调骨干北上。李长如在分配名单前静站片刻,名字赫然排在第一批。又是一段陌生路程,但他毫不犹豫,背起行囊就往关东行。此后,在辽沈平津战役的枪火里,他从团政委一路升到师政治部副主任。
共和国成立后,李长如佩戴大校军衔,后晋少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转入海军系统时的选择。当时空军、炮兵同样缺人,海军却几乎从零起步,条件苛刻。有人劝他:“老李,海上风浪大,陆战老资格犯不着再吃苦。”他只回答一句:“新的战场,总得有人先趟水。”东海舰队政治部主任、北海舰队政委——这些岗位说明,趟水的那个人从未退出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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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将星授衔,他戴上红底金星。授衔仪式后,有记者问:“走一年去延安值不值?”他笑着反问:“如果那一年没走成,这星会在我肩上吗?”言语间没有半点夸张,因为在他心里,沿途七千五百里留下的不只是脚印,更是信念一次次打磨后的光泽。
李长如晚年极少自夸,却愿意在军校课堂讲那通电话:“岗位升降都是身外之物,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方向。”不到三十个字,却被无数学员抄进笔记。试想一下,当年若他求稳留在江北,逆水的风浪又会推他向何处?历史无法假设,但选择与路程的重量,早已写在那堆泛黄的行军记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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