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月15日早晨,兰州的收音机里又传来寒潮预警——爸,今天还要听吗?”儿子把音量调小。冼恒汉摆摆手:“先别关,看看甘肃南部会不会下点雪。”这一幕之后几乎天天上演。退下来的人,本可以安心颐养,却偏偏把注意力都放在天气图上,外人看着费解,熟悉他的老部下却明白:那是几十年大西北生涯留下的本能。
时间拨回1936年冬,24岁的广东青年冼恒汉第一次踏上陕北黄土高坡。刺骨北风裹着沙粒,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一句话没抱怨,当晚就跟随部队夜行三十里。靠着这股韧劲,他在晋绥战场撑过无数次饥寒,也在解放战争的西北战略决战期参加了渭南、固原等多个要点攻坚。陕甘青一带千里枯黄的地貌深深嵌进他的视网膜,彼时或许谁也没想到,这块土地会将他牢牢系住半个世纪。
![]()
1955年授衔后,他长期在西北军区任职。训练、后勤、工程、防空……岗位换了几轮,方言听懂了一半,气候反应却早被身体记住。到了1965年,全军开展“社教”试点,冼恒汉带队下到定西地区两个公社,才第一次完整接触地方经济:昼夜温差大,年降雨量不足300毫米,外出逃荒要饭竟是常事。他记下村民的抱怨,也记下两口枯井的水位线。谁都没料到,这段蹲点经历为他后来的转身奠定了基础。
1967年春,中央决定由军队支援地方全面复工复产。很快,冼恒汉被推举为甘肃省革委会主要负责人,身份从“军人”变成“当家人”。消息传到兰州军区机关,有参谋笑称“大老粗下地方,肯定先抓队列”。然而第一件事他并未去开大会,而是直奔省计委的档案室,翻出近十年气象、地表水和灌溉数据,晚上又把各地粮调运表铺满办公桌。一个月后,他带队跑北京,硬是从国家计委争到三千万元专项贷款,用于机井、水窖和中小型提灌站。此后两年,六万眼机井在河西走廊一字排开,农民管这叫“地下龙吸水”。
![]()
有意思的是,这套打法完全不是纸上谈兵。冼恒汉在北湾公社做过实验:同一块地,一半人工挑水,一半机井喷灌,产量差翻一倍,盐碱反而下降。看到实物效果,甘肃干部干劲大增。1969年全省粮食总产首次突破五十亿斤,三年后达到七十八亿斤。1975年跨过百亿门槛时,他在兰州召开的现场会上只说了八个字:“讨饭帽子,扔到黄河!”会场响起长久掌声,这掌声里有骄傲,也有长年缺粮的苦涩记忆。
生产跃进的同时,他把目光投向能源。八盘峡水电站设计方案在中央跑审批时,专家担心地质断层。冼恒汉一句“大家坐下来想办法”把激烈争论按下去,连续十晚灯不灭,终让工程准时开工。后来的兰州钢厂、靖远煤矿扩建,皆因有电力保障而提速。有人统计过,1970至1976年,甘肃工业总产值年均增长接近13%。在那样的年代,这份答卷实属难得。
成绩并未遮住缺点。学大寨运动高潮里,他曾在武威树立示范点,时间紧、口号硬,挖地平整稻田的照片未经核实便上墙。几年后土层沙化严重,群众意见很大。他在1976年一次内部会上坦承:“我犯了急躁病,纸上数据好看不算数。”检讨留在档案里,没有任何修饰。
![]()
1977年初夏,一纸免职决定突如其来。原因并不复杂——政治环境急剧变化,许多干部卷入陈年旧事。组织宣布时,他没有申辩,回到家只是让家属把公文包里的水利图纸收好。闲散生活刚开始反倒最不适应。起风时担心沙尘,天阴又盼降雨,一天几次守在收音机前,人说是落差太大,他却总笑,“老百姓能不能吃饱,一半看天,一半看政策;我如今能做的,就是盯着那一半的天。”
某个深夜,他看新闻频道介绍以色列滴灌。字幕出现“亩均节水60%”时,他用铅笔在小本上圈了三道。第二天和老工程师通电话:“盐碱地要是用低压喷灌,甘肃准能再多出几亿斤粮。”退休之人谈论项目,局外人听来像空想,可了解他脾性的人心里清楚,这是冼恒汉从不变的信条——土地可以荒,水不能荒;百姓可以穷,田不能穷。
![]()
晚年他没再回过权力中心,偶尔受邀参加座谈,总带着一本自己修改多次的“甘肃农垦设想”。提到八盘峡,他自豪;说到“引大入秦”,语气里仍有遗憾:“技术和资金跟不上,错了时机。”话音落下,没人再提往事。他看着窗外积雪,沉默片刻,“迟早能实现,甘肃人不会一直缺水。”那一刻,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突然明白,一个将军为何会对天气预报如此执着。
1988年,冼恒汉病逝于兰州。噩耗传到河西走廊不少县乡,老农自发到机井前默哀。有人说他一生荣辱参半,也有人只记得那个穿军装的干部蹲在麦田里量土壤湿度。对于这些评价再无机会回应,但那台在他客厅角落响了二十多年的收音机,依旧每天准时播报全省天气。机器不会意识到,自己陪伴的是一个念兹在兹的大西北守望者。
2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