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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琐记

夜是深了，台灯洒下一圈温润的光，正好笼住这方书桌。窗外偶有车声掠过，像是遥远的潮汐。我搁下笔，指间还留着方才书写时的微温。这般静夜独坐的光景，如今于我，已是寻常了。

想起曾仕强先生的话，是几年前在一位长辈的书斋里听闻的。那时心气正盛，于“低调”、“谦卑”这般老成的字眼，颇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人生在世，恰如锦缎铺陈于市，岂有不示于人的道理？直到后来，才渐渐品出那话里的深味。

记得也是这么一个夜晚，不过是三四年前了。我正为一桩小小的成就欣喜着，便急急地要在人前铺陈开来。字斟句酌，配了图，那发送键几乎就要按下了。偏巧这时，目光落在手边一本翻旧了的《菜根谭》上，书页正摊开在那一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心里蓦地一动，那悬着的手指，便缓缓收了回来。那一夜未曾发出的喜悦，如今想来，竟比那些得了无数赞美的瞬间，更觉绵长而真切。

人世间的道理，有时非要亲身经历过，方能透彻懂得。便如这“不炫耀”三个字，其初不过觉得是拘谨，是束缚；待到见识了些许人情的微妙，才晓得这是一种厚道，一种对自己的慈悲。你的欢喜，在旁人眼里，或许正映照着他的失意；你的光芒，灼亮的，或许是他人的隐痛。这并非人心险恶，实在是世间的常情。曾先生所说的“邪火”，大约便是这无意间点燃的比较之心罢。

于是，我便渐渐爱上了这般寂静的丰盈。读到了一首好诗，便用工楷抄在素笺上，夹入心爱的书里；完成了一件艰难的工作，便独自沏一盏清茶，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卷，当作是无声的庆贺。这些细碎的欢愉，像一颗颗莹润的珍珠，被我仔细收起，串成独属于自己的光晕。它们不再需要旁人的喝彩来确认其价值，其本身的存在，便已是圆满。

这倒让我想起古人用的那种内敛的瓷瓶，釉色温润，光华是含在里头的，不刺目，却经得起反复摩挲，越看越有韵味。人的修养，怕也是要修得这样一番气象才好。

夜更深了，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我并无睡意，只觉得心里是满满的安静。这安静，或许便是曾先生所说的，那能救命的“德”所生发出的安详之气罢。敛藏起来的，是浮华；积淀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福分。窗外，万家的灯火渐次熄了，唯余一天疏疏朗朗的星子，不言不语，却自有其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