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深秋,重庆郊外的俘虏收容点里,空气又湿又冷,飘着草木灰和火药的气味。一群国民党败兵穿着破旧的军装,在泥地中排成长队。第三兵团十二军三十四师的团长钱申夫坐在登记桌后面,低头填写花名册。这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慌不忙,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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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申夫抬头,看见一名佩戴少将军衔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前。那人神情平静,用带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抗大四期二队,窑洞第三铺。一九三八年冬天,你还欠我半块肥皂。”
钱申夫手中的钢笔停在纸上,那名俘虏又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我是李唯平,本名李碧光,中央军委直属的潜伏人员。”旁边的警卫员下意识去摸枪,钱申夫却已经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对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十一年前在延安分别时,两人都还是热血青年;如今却在这种情形下重逢。
故事要从一九三六年春天说起。在四川达县的省立中学教室里,十七岁的李碧光认真听国文老师周俊烈讲课。当老师讲到陕北的抗日军政大学时,这个瘦弱的少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二年,全面抗战爆发,李碧光在毕业前悄悄加入了共产党。一九三八年三月,他背上一个蓝布包袱,北上延安。在宝鸡换乘八路军办事处的运输车时,他把名字从“李碧光”改为“李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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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安抗大第四期的学员名单上,李唯平被分到二队三班,和钱申夫同住在王家坪的土窑洞里。每天天还没亮,军号还没响,他就借着窑洞口的微光练习密写技术。队长特意用红笔写道:“该学员常于夜间加练收发报,适合从事敌后工作。”
一九三九年八月,李唯平从抗大毕业,被中央社会部选中。在枣园的一间密室里,领导把成都地图铺在木桌上,对他说:“组织决定派你回四川,利用你本地人的身份重建情报网。”
李唯平在军事科目上成绩全优,本来想去前线部队。领导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他:“一份及时的情报,有时能顶战场上两个师的兵力。”
三个月后,在成都少城公园的鹤鸣茶社,李碧光见到了他的启蒙老师周俊烈。两人以表兄弟的名义,在青龙街七十一号租下一个院子。就在那个院子的厢房里,他们很快架起了秘密电台。
从这时起,李碧光开始系统学习密电码编译和反跟踪技巧。他每天天亮前在灶台边练习销毁文件,总是用淘米水把纸灰彻底浇透。
靠着中学时代积累的人脉,李碧光渐渐在成都的军政圈子里站稳了脚跟。他的老同学杨荫宇当时在四川省党部秘书处担任处长。经杨荫宇推荐,一九四一年二月,李碧光进入成都北校场的中央军校政治研究班第七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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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培训班实际上由中统控制,主要教授《党派斗争策略》等课程。李碧光在结业考试时,故意答错两道分析题,最终以第七名的成绩,被分配到四川省特种委员会担任主任干事。
每天早晨,他都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督院街的办公楼。在那些标着“密件”的档案袋中,他仔细搜寻有价值的情报。有一次他值夜班,借整理文件的机会,用微型相机拍下了全省特务的分布图。
一九四二年的成都情报圈里,各个派系明争暗斗。中统四川调统室和军统蓉站为争夺缉私权,闹得不可开交。李碧光看准时机,向上司提供了军统人员参与鸦片贸易的证据,其中包括三份盖有海关印章的航行记录。
这些材料在《新新新闻》上发表后,军统成都站的副站长被调离岗位。这场派系斗争让中统占了上风,李碧光也因此在一九四三年担任了川康绥靖公署的参议。
这个新职务让他有机会参加每周二的军政联席会议。那些记录部队调动的会议内容,往往在散会后两小时内就被编成密电码,从青龙街七十一号的电台发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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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原川康特委的干部王新文在重庆叛变,供出的名单上有周俊烈的住址。李碧光通过内线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启动紧急联络方式,但周俊烈没来得及转移。
第二天一早,特务就包围了周俊烈暂住的悦来客栈。周俊烈在房间内察觉异常,心知难以脱身。为了不暴露组织和同志,他选择在客栈二楼窗口与特务交火,击伤两人后,自己也不幸中弹牺牲。
特务们一拥而上,在现场翻查证据。很快,街上就聚集了不少围观百姓。李碧光得知出事,冒险混进人群。他趁现场混乱,悄悄将一枚事先准备好的哥老会令牌塞进周俊烈的外衣口袋。
随后,他立即动用安插在警局的内线关系,将案情导向“江湖仇杀”。办案人员见到令牌,又得到“内部指点”,最终在报告里写道:死者系因帮派恩怨遭人寻仇,与党派活动无关。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牵连甚广的搜捕,因李碧光的及时介入而被定性为普通刑案。特务机关见线索指向江湖帮会,且人已击毙,便未再深究,停止了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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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四月,宜宾的地下交通站遭到破坏,多名同志被捕后被关入渣滓洞集中营。其中一位是李碧光在抗大时期的报务教员。李碧光通过安插在监狱的内线得知,这位教员在遭受电刑后拒不招供,但身体状况已极度恶化。
李碧光深知直接营救希望渺茫,他冒险指使内线送去密信,内容是组织经过研判后决定的策略:“争取保外就医,必要时可装病。”
在后续审讯中,这位同志开始出现精神恍惚、语无伦次的症状。特务医生难以判断真伪,最终在诊断书上写下“重度精神衰弱”。与此同时,李碧光动用其在川康绥靖公署的参议身份,以“防止重要人犯庾毙狱中,授人以柄”为由,联合多位社会名流推动保释。
随后这位同志被转至一所教会医院“观察”,最终在地下党的接应下成功脱险。
一九四六年十月,经四川省民政厅的官员做媒,李碧光与国民党成都市政府科长的女儿在锦江饭店举行婚礼。前来喝喜酒的成都军政界要人达四十七位。
他的妻子始终不知道,每晚丈夫在书房“处理公务”,实际上是在向延安发送密报。有一次女儿半夜哭闹,他慌忙把未写完的电文塞进书套里。这样的双重生活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一九四九年秋天局势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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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一月,解放军逼近重庆。李碧光接到中央社会部的紧急电报,要求他“设法随军撤往台湾”。他立即通过老部下的关系,谋得国民党第十四兵团参谋长兼第一〇一军军长的职位。
在奉命防守白马山阵地时,他故意拖延修筑工事,为解放军穿插部队创造机会。然而计划刚开始实施,他所在的部队就被解放军第三兵团快速分割。被俘时,他主动表明身份。
钱申夫迅速将情况上报。西南军区司令部在十二小时内,接连收到军委的三封电报。第二天,李碧光在一队精干人员的护送下,乘坐吉普车驶离重庆。汽车在崎岖的公路上颠簸向北,数日后,他们在武汉换乘了开往北京的专列。
当火车终于呼啸着驶过华北平原时,李碧光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弛。他想起潜伏期间处理过的上百份密电、转移过的八十多位同志,以及那些永远留在黑暗中的战友。车轮滚滚,他的故事,也随着这漫长的旅程,缓缓融进了中国革命的历史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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