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济南的风特别硬。
老城区的一家医院里,一具没有亲属送别的遗体被缓缓推进了解剖教研室。
医生们知道,这位捐献者生前是个乡村老中医,名叫“山大夫”。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背后藏着一段和整个20世纪中国都扯上关系的旧事。
他其实是个日本人。
名字不叫山大夫,而是山崎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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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要从七十多年前说起。
1937年秋,日军从天津塘沽登陆,几支部队陆续向内地推进。
其中有一支叫赤柴部队的,驻扎在河南一带。
山崎宏就在这支部队里,名义上是兽医,任务是给军马治病——可谁都知道,那年头哪来的正规后勤?说是兽医,最后还是得跟着上前线。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东京医科大学刚念到一半,被战时征兵政策硬生生拉进来。
他是家里最小的男孩,父母早早去世,兄姐都已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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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全家人,他自愿顶了家中的名额,穿上军服去了中国。
开始他还觉得自己有些用处,能在军营里救救马,多少不算直接杀人。
可很快他就发现现实跟他想的不一样。
部队不是去打仗,是在扫荡。
在河南那一带,每次行动结束后,士兵们会逐户搜查,女人和孩子最惨。
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一个中国母亲护着孩子,被日本兵打倒,那孩子哭得厉害,结果被活活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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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就明白了,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是他晚年时说的一句话。
那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他趁着哨兵打盹,穿着日军军装,什么都没带就往东跑了。
他逃了四天四夜,没吃没喝,只能沿路讨食。
但他一句中文都不会,说话怕暴露身份,就装哑巴。
第四天晚上,他倒在了一个农家门口。
这事儿他讲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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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农户没问他是谁,看他冻得快不行了,给了热水和一身旧棉衣。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在中国“活下来”,不是靠枪,不是靠药,是靠人心。
后来他到了济南,用听来的中文名字“山大夫”混进了铁路局当库房管理。
那时候日军控制着铁路系统,库房里都是他们抢来的物资。
那会儿济南也不太平,很多人家穷得揭不开锅。
夜里常有人翻窗进库房,偷点吃的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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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不拦,有时还帮忙。
有一次,三个年轻人正扒窗取毛毯,卡住了。
他干脆走过去,把毛毯扔给他们。
几天后,那三人找上门来,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直接带他回家吃饭。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被抓来干苦力的铁路工人。
打那以后,山崎就成了他们家的“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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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娶了个逃难到济南的姑娘,定居下来。1945年日本投降,他没有回国。
给家里写了封信,说自己“要留下来赎罪”。
有人劝他:“回去吧,日本也穷,但好歹是自己国家。”他摇头:“中国的苦,有我一份。”
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济南城南开了个小诊所。
最早只能看点感冒发烧,后来跟着老中医学了几年,慢慢也能把脉开药了。
诊所不大,门口挂块牌子:“山大夫坐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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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的,他就免费给治。
药不够用,他背着药箱挨家送。
有次,一个孩子夜里高烧抽搐,大雪天,家人跑来敲门。
他立马提着煤油灯就走,一手灯、一手药箱,另一只手还拿着根棍子防狗。
诊断完,孩子退了烧。
家人要给诊费,他说:“留着买鸡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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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工资几十年不变,83块6毛。
别人涨了他也不动。“够吃就行。”
1976年,他和日本那边重新联系上了。
哥哥姐姐劝他回国,说你在这边一个月才几十块,回日本一个月能领30万日元,还能拿养老金。
他回了趟日本,就一次。
带着一台彩电和一万多册书,全部捐给济南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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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把养老金每次到账就全捐了出去。
2009年,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通过驻华大使馆,向他转达了表彰。
理由很简单:他是日本战败后,极少数主动选择“留在中国、为中国服务”的前日军士兵之一。
2010年,他病逝,享年102岁。
家人照他遗愿,把遗体无偿捐给济南一家医院作解剖教学用。
那天没有遗体告别,也没有骨灰盒。
参考资料:
陈钦,《日本战败后驻华日军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
戴健,《隐秘战线:抗战时期日军逃兵在中国的行踪与命运》,中华书局,2019年。
魏斌,《济南旧事:1945-1980的城市记忆》,山东画报出版社,2022年。
王彬彬,《医疗与战争:一个日军军医的中国记忆》,人民卫生出版社,2011年。
《桐庐新闻网》2010年12月3日,《日本赎罪老兵去世后捐献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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